孟启年被捕的消息正式公开那天,苏氏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后半小时内跌了百分之十八。
银安市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都用了同一个词,崩盘。配图无一例外是苏正远被押进法庭那张照片,旁边并排放着苏谨南最近一次出席公开活动的侧影。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翻出多年前苏氏生物实验室的旧照片,把孟启年的实验日志截图和苏氏集团的官方标志拼在一起,标题只有一行字:“苏氏帝国坍塌倒计时”。评论区前排全是恐慌性抛售的散户留言,有人说“苏正远进去了苏谨南能干净到哪去”,有人直接贴出苏氏历年财报的现金流图表,断言“这家公司活不过下个季度”。
沈书瑜在刑侦支队办公室看到这条推送时,正把温晴刚送来的无名少年DNA比对报告归档。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苏谨南。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是苏氏新厦四十八楼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争论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用更高的音量盖过前一个人的声音。
“你在董事会。”
“在。周济远的人联合了三个大股东,正在提临时动议,要求我辞去董事会主席职务,理由是苏氏集团因我个人的家族背景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公关危机和信任危机。他们的逻辑是,我继续留在主席位置上,苏氏的股价就止不住跌势。林启刚把实时股价曲线投在大屏幕上,开盘半小时跌了百分之十八,现在稍微拉回了一点,但还在跌。”
“你手里有多少票。”
“苏正远被冻结股份的代理投票权在我这里,北美分公司独立股份在我名下,之前跟我做过几次并购的老股东大概能凑到四成出头。周济远的人联合了三个大股东,加上他们自己手里的筹码,大概四成半。剩下十几个骑墙派,他们在等今天的股价收盘,如果跌破心理关口就会倒向周济远。我需要一个在董事会之外的人,能在公开场合替苏氏说一句话。不是替我辩护,是替苏氏的转型方案作证。证明苏氏在苏正远入狱后确实在往康复中心方向走,确实在还债,确实在把利润按比例划入受害者救助基金。”
沈书瑜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安市灰蒙蒙的冬末天空。苏氏新厦的轮廓在远处雾霭里若隐若现,和那个暴雨夜他在天台上第一次吻苏谨南时看到的是同一栋楼。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安排。”
“有。两点钟和市检的刘检见面,递交受害者救助基金的第一季度审计报告。三点钟康复中心有一场设备验收,温晴会到场。四点钟……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点钟我来新厦。不是以家属身份,是以连环腺体案主办侦查员的身份。市局有一份关于苏氏集团配合调查期间表现的书面材料,是许明璋上周签的字,一直放在我抽屉里没归档。内容是我代表市局对苏氏集团在连环案侦办过程中提供关键证据、配合调查、主动转型的正式评价。这份材料本来是结案报告附件,但许明璋当时说了一句,‘这份评价如果公开,对苏氏正在进行的转型会有正面作用。’我一直没公开是因为案子还没完全收尾。现在李崇明落网了,孟启年签字了,所有涉案人员归案了。可以公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谨南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上周就把这份材料准备好了。”
“你在董事会上被人围攻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帮过你。你用的是公司法第三十七条、股权代理投票权、律师团和商业条款。我插不上手,因为那是你的战场。但今天他们拿苏氏的转型方案说事,拿康复中心说事。康复中心是我们一起建的,沈栖他们六个的名字是我和你一起刻在铭牌上的。那不是你的战场,是我们的。所以我能在那里说话。”
“四点。我在新厦一楼大厅等你。林启会提前把媒体区准备好,你到的时候会有记者在场。你不介意。”
“我代表市局宣读正式材料,本来就应该在公开场合。你让林启准备吧。”沈书瑜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苏氏新厦一楼媒体厅。沈书瑜穿着笔挺的警服走进大厅时,长枪短炮已经架了三排,闪光灯把他的肩章照得格外亮。苏谨南站在媒体区旁边,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后颈的透明防水贴被领口遮住,表情淡漠而克制,和他每一次在公开场合面对媒体时一样。但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被擦得格外亮。
沈书瑜站到讲台后面,把那份市局正式材料从文件袋里取出来展开。他没有看稿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和他每一次在结案发布会上念通报时一模一样。“我是银安市局刑侦支队沈书瑜。今天代表市局就苏氏集团在连环腺体案侦办过程中的配合情况,向公众做正式说明。苏氏集团现任管理层在苏正远案发后主动向警方提供关键证据,包括苏正远与孟启年的通信记录、实验设备采购清单、以及苏氏生物实验室多年来的设备流转台账。以上证据对本案侦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苏氏集团在案件侦查终结后主动将原生物实验室转型为银安市腺体康复中心,接收本案全部幸存受害者进行免费治疗和职业培训,相关费用由苏氏集团及苏正远被冻结资产拍卖所得共同承担。受害者救助基金已于上月启动,首笔资金已到位,审计报告本月内提交市检备案。以上情况全部属实,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他念完最后一句话,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许明璋的签字和市局的公章。他把材料举起来让媒体拍照,然后放下,目光越过第三排摄像机的镜头,落在苏谨南站的位置。苏谨南靠在媒体区旁边的柱子上,深褐色的眼睛在闪光灯的间隙里亮了一瞬,和多年前在天台上被他扣住手腕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当天收盘,苏氏股价从跌百分之十八回升到跌百分之五。第二天开盘继续回升,第三天回到跌百分之二以内。周济远的人没有再提临时动议,那三个大股东里有两个人主动联系林启,要求参加下一轮康复中心转型方案的讨论。苏谨南在第四天的董事会上把康复中心的下一季度预算全票通过。
那天晚上沈书瑜从市局回到公寓,苏谨南在厨房煎蛋。锅里油热了,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圆饼,边缘没有焦。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然后把另一个蛋打进锅里。
“今天那个蛋是给你的。这个是我的。你那份不放姜,我这份照常。”
沈书瑜把警服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苏谨南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锅里的蛋在油里滋滋地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外跨江大桥上的车流无声地流淌。他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安静地跳动着,消融区域的新皮肤已经完全长好了,临时标记的痕迹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粉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