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启年被捕后始终保持沉默。他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坐了三天，一个字都没说。替他做替身的那个瘸腿老人已经在看守所里关了好一阵子，比他配合得多，交代了北郊疗养院地下手术室的构造、周鹤年的训练过程、苏正远每次来取药的日期。但真正的孟启年什么都不说。他坐在铁椅上，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是某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他在等什么，而且等得很笃定。

第四天上午，他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钟，四十出头，银安市最擅长为经济罪犯做辩护的那一拨人里排前三。沈书瑜在监控室里看着钟律师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走进审讯室，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孟启年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半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书瑜从未见过的光。

“沈队长，听说你们的结案报告写得很好。证据链完整，时间线连贯，从苏正远的签字到韩鹤年的神经通路重建手术，每一步都逻辑严密。但有一件事你们没有找到，我在‘新世界计划’期间写的全部实验日志，硬盘里那份是副本。正本一直在苏家老宅后山的冷杉林里，小木屋地板下面有个保险箱，密码是苏正远的生日。里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还有你们不知道的东西。”

沈书瑜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指在窗台上收紧。

“温晴，”他按下对讲机，“去查苏家老宅后山冷杉林的小木屋。苏谨南说过那间木屋，他十六岁翻围栏时闻到手术室的味道，告诉自己那是农药。搜那里，现在立刻。”温晴在化验间里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放下手里的离心管，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问“孟启年会不会在撒谎”。她只回了一句“我马上去”，然后抓起取证箱跑出了化验间。

苏谨南接到沈书瑜的电话时，正在苏氏大厦四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和康复中心的设备供应商谈判。他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满桌的供应商和律师，压低声音。“他开口了。”

“他让律师带来一份新的实验数据。不是科学实验，是‘你们的关系会在第几次开庭时破裂’。他说他在防空洞暗室里藏了这么久，一直在观察我们。观察我们的匹配度、信任度、矛盾模式。他把我们当成他的最后一批实验品，不是测试腺体，是测试人性。他说我们撑不过三次公开庭审。”沈书瑜的声音很稳，但苏谨南听出了尾音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你在哪里。”

“监控室。他在审讯室里笑，说他想看我们崩溃。他把你和我当成他的作品，你的腺体是他切的，我的基因是他编的。他说，‘他们的腺体都是我设计的，他们的爱当然也是我设计的。没有我的基因编辑，他们根本不会爱上对方’。”

苏谨南站在落地窗前沉默了。窗外银安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老城区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后山冷杉林的方向隐约传来挖掘设备的低鸣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动摇。

“他设计不了。他设计了你的腺体，但你在认识我之前就会用警徽保护所有人。他切过我的腺体，但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他的实验数据，是因为我在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句‘他会来找我吗’。他找到了我。现在你和我站在同一边，而他在铁窗另一边。他不是造物主，他只是一个被我们关进笼子里的罪犯。你告诉他，他说的所有话，都会被我写在结案报告里。不是作为他的作品，是作为他的罪行。”

审讯室里，孟启年还在微笑。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推回给钟律师，然后对着单向玻璃举起两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还有两张底牌。沈书瑜看着那个手势，按下对讲机。“温晴，小木屋里除了实验日志，可能还藏有别的东西。取证时小心，他有藏匿危险物品的记录。”

对讲机里传来温晴的声音，背景是密集的脚步声和挖掘设备的低频轰鸣。“到了。阿诚在外面守着，陆鹤鸣的人也把外围封锁了。地板下面确实有个保险箱，密码正确，正在打开。沈队，里面有一份实验日志正本，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清单上列的是苏正远从福利院转移实验体的全部记录。包括你，包括沈栖他们六个。孟启年说他是创造者，但这份清单证明他只是工具。苏正远才是主谋。这些证据一旦上交法庭，孟启年的‘实验日志’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定罪铁证。”

沈书瑜从单向玻璃前转过身。他推开监控室的门，走进审讯室。钟律师抬头看到他，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沈书瑜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孟启年面前，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结案报告草案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

“孟启年，你刚才说的‘最后实验’，我已经写在结案报告里了。你要的观察结果就在这里，我没有崩溃，他也没有。你给我们的基因编辑没有让我们爱上对方，是你把我们送进同一间实验室，而我们在里面握住了彼此的手。你设计了腺体，但没设计得了心。”他把笔放在报告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现在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