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明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沈书瑜已经在单向玻璃后面站了十分钟。他没有坐,手里的咖啡已经换了第三杯,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就凉透了。苏谨南靠在旁边墙上,大衣没脱,领口还沾着外面冬雨的湿气,是从公寓直接开车过来的。李崇明被押下车时,他正好在市局门口,沈书瑜没有让他回避,只是说了一句“你站玻璃后面,不要出声”。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李崇明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的西装外套被收走了,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了两粒扣子,袖口有被手铐磨出的褶皱。对面坐着市检的检察官和刑侦支队的记录员,沈书瑜推门进来时,记录员站起来要把位置让给他,他摇了摇头,走到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李崇明。
“李崇明,韩鹤年已经交代了。冯志远转做污点证人,苏正远离岸账户的完整账目、地下拍卖会历年参与者名单、纪委调查期间你销毁证据的时间线,全部都在我这里。”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李崇明低着头,目光定在面前那份文件封面上。封面是空白的,但沈书瑜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当年的影子。那时候他刚升副局长,在主席台上讲话说“执法者要守住底线”,台下坐着新入警的沈书瑜,穿着还没熨平的警服,坐在最后一排,笔直地记着笔记。
“韩鹤年把释放剂的原料采购渠道给了你,你把其中一批转给了周鹤年。三号死者腺体切口边缘的释放剂残留就是你经手的那一批。你不是包庇罪,是故意杀人罪的共犯。”沈书瑜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
李崇明慢慢抬起头,没有辩解,没有推脱。他看着沈书瑜,看着这个当年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的年轻刑警,如今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能把他送进监狱的铁证。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疲惫。
“周鹤年那批释放剂是我给的。当时苏正远说只是用来做实验,不会出人命。后来三号死者死了,我去找他,他说‘你已经在这条船上了,跳下去也是淹死’。我就继续往里走,替他压供电异常报告,替他销毁档案,替他在纪委内部调查你的那段时间写匿名举报信。第一封举报信是我写的,那时候你刚拿到苏正远和孟启年的通信记录,苏正远让我把你弄下去。”他停了一下,“你在纪委面前背苏谨南的病历,你说‘他的腺体被亲生父亲切走’。我当时坐在你对面,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你查到我,是因为我儿子也在台下听过我讲‘执法者要守住底线’。他考上了银安大学法学院,他想做检察官。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他爸以前想当个好警察。”
沈书瑜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只听得见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和李崇明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把那份文件翻开,推到李崇明面前。
“这份是认罪协议。三项指控,受贿罪、包庇罪、故意杀人罪共犯。签字之后检方会考虑从轻量刑。你的儿子将来从法学院毕业,会在档案里看到这份协议。你想让他看到什么,看到你签了字承认了所有罪行,还是看到你继续抵赖直到所有证据在法庭上被逐条公开。”
李崇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握住了笔,在签名栏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忽然问了一句:“沈队长,你以前在台下听我讲话的时候,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警察。”
沈书瑜拿起那份签好字的认罪协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协议递给记录员,示意她存档,然后转头看着李崇明。“那时候我刚入警,你在台上讲‘执法者要守住底线’,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我当时觉得,银安市局有你在,坏人跑不掉。你没有守住底线,但你的底线还在,在最后你签了字,没有让你的儿子在法庭上看到你抵赖的样子。你的儿子以后想做检察官,他会知道你最后的选择。”
李崇明闭上眼睛。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的肩膀慢慢垮下去,但嘴角那条被手铐磨出的褶皱终于松开了。检察官站起来押着他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手铐链条碰撞的细碎声响,渐行渐远。
沈书瑜推开审讯室的门,苏谨南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沈书瑜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你回来了”的亮,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掩饰。
“他签了认罪协议。三项指控。韩鹤年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他没有翻供的余地。他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当个好警察’。”沈书瑜接过苏谨南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凉透了,但他还是喝完了。
苏谨南站直身体,把沈书瑜手里空了的咖啡杯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碰了碰沈书瑜的手背。“你是。你一直都是。他知道你坐在台下记笔记的时候想成为他,你没有成为他,你成为了你自己。他自己的选择让他再也当不了警察。你的选择让你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他签了字的认罪协议。他想要的那个结局,他给不了自己,你给了他,在认罪协议上签字,就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
沈书瑜低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背,把苏谨南的手翻过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回档案室。李崇明签完认罪协议,苏正远案的全部涉案人员都归案了。我要把所有证据链重新整理一遍,写进最终版结案报告。你在旁边陪我,不插手,只是陪我。”说完他转身往档案室走去,苏谨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快一个稳,和他们在每一次突入行动前、每一次出庭作证前、每一次并肩走进黑暗又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