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明被正式逮捕那天早上，银安市局门口停了三辆检察院的车。没有警笛，没有媒体，只有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检察官安静地穿过大厅，上了三楼。沈书瑜站在四楼走廊的窗前，看着那三辆车无声地停在市局门口。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警服外套的扣子还没系上，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有一小截新咬痕，是昨晚苏谨南留的，很浅，但边缘还在泛红。

“李崇明在办公室。许明璋陪着他，怕他跑。”温晴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韩鹤年自白书的副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韩鹤年的签名，日期是昨天。沈书瑜接过那份副本，转身走向电梯。

李崇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门口已经站了两名检察官。许明璋从里面拉开门，脸色比平时更灰，像是在这间办公室里陪了一个早上，把一辈子的和稀泥都耗光了。

李崇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他在主席台上讲话时一模一样。但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茶杯，没有文件，没有那台他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电脑。所有的东西都被纪委提前收走了。

他看到沈书瑜进来，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忘了怎么做的表情。“沈队长，你来抓我。”

“不是抓，是依法逮捕。”沈书瑜把韩鹤年的自白书副本放在桌上，“韩鹤年交代了，你在他逃匿期间通过加密线路给他提供了至少好几次信息素释放剂的原料采购渠道，其中一批被用于三号死者的腺体切除手术。你不是包庇罪，是故意杀人罪的共犯。”

李崇明看着那份自白书，没有伸手去翻。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一首太远太轻的歌。“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多年。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我能改变什么，市局的破案率、一线的装备、刑警队的加班补贴。后来苏正远找到了我，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在几个案子上松松手，他就能给市局捐一栋新的技术楼。第一个案子是北郊疗养院的供电异常报告，我在报告上批了‘已核实，无异常’。那一年我儿子刚考上大学。”

“你儿子考上了银安大学法学院，他将来想做检察官。你每次在主席台上讲‘执法者要守住底线’的时候，台下坐着你的儿子。他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吗。”沈书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和李崇明本人毫无关联的案件事实。

李崇明的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沈书瑜，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泪。他哭了太多次，把泪腺哭干了，在许明璋面前哭过，在纪委约谈时哭过，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全家福哭过。现在他哭不出来了。“别告诉他。等我进去之后，你帮我告诉他，他爸最后悔的事，不是被苏正远拖下水，是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没有拒绝。那个钱不多，但拿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告诉他，他爸以前想当个好警察。”

沈书瑜把逮捕通知书放在他面前，从腰间取下手铐。动作和他在北郊疗养院铐住苏正远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李崇明站起来，伸出双手。手铐扣上的一瞬间，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从一个副局长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犯了罪的老警察。

检察官从门口走进来接管了李崇明。他被押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刑侦支队的、技术科的、后勤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沉默地看着。李崇明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没有看任何人。许明璋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份还没有签完字的停职调查报告，走到沈书瑜面前停下来，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李崇明的签名、许明璋自己的签名，还有一个空白的栏位，沈书瑜的签名栏。

“纪委的调查今天正式结案。李崇明被逮捕，匿名举报信查实为他伪造，所有针对你的指控全部撤销。沈队长，我代表纪委向你道歉。”许明璋把报告递过来，手有些抖。沈书瑜接过报告，没有看，只是把它折好放进警服内袋。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苏谨南从里面走出来，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气息。他在公寓里煮好了粥，收到林启发来的消息说李崇明今天被批捕，就直接开车来了市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沈书瑜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走廊那头李崇明被押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方向。

“李崇明被带走了。他儿子在银安大学法学院，他让我以后告诉他，他爸以前想当个好警察。”沈书瑜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其他人已经开始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苏谨南转头看着他，没有说“你做得很好”，没有说“他是罪有应得”。他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沈书瑜垂在身侧的手背。“他以前想当个好警察。你是。你一直是。他现在不是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该做的事，你把他铐住，把他的证据交给检察院，把他的罪行写在结案报告里。剩下的，让法律来。”

沈书瑜低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背。苏谨南的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走廊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冷光，和他自己手上的那枚紧紧挨着。他把苏谨南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扣进掌心里，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在市局走廊里，他还是那个在公开场合只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苏谨南的刑警队长。但苏谨南看到了他松开手之前，拇指在自己无名指的素银戒指上轻轻转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我很累，但你在，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