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南的车停在铜锣巷口的时候,天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巷口那盏老式路灯昏黄的光。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盒包装讲究的铁观音,是林启今天下午刚从福建空运过来的,不是苏氏的公款,是他私人账户买的。
陆鹤鸣的茶馆还在老地方。门口那个红色邮筒被雨水淋得发亮,几个小弟在檐下擦桌子,看到苏谨南下车,微微点头,没有拦。他们早就认识这张脸了,连环案最紧张的那段时间,苏谨南跟着沈书瑜来过好几次,有时候是来调情报,有时候是来接人。今天他一个人来,手里拎着那盒铁观音。
二楼的茶室里,陆鹤鸣正在煮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袖口挽了两折,腕上的佛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紫砂壶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把整间书房都罩在一层薄薄的茶香里。他看到苏谨南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苏总,稀客。沈队没跟你一起来。”
“他今晚值班。市局那边在整理韩鹤年的自白书,温晴也在加班。”苏谨南把铁观音放在桌上。陆鹤鸣看了一眼包装,挑了挑眉,“上好的铁观音,你私人买的。”
“你怎么知道。”
“苏氏的公款采购清单我见过,林启从不买这个价位的茶。你这盒是托人从福建茶农手里直接拿的,手工炒制,一年就出几斤。”陆鹤鸣把紫砂壶端起来,给苏谨南斟了一杯,“苏总亲自来我这儿,还带这么贵的茶,肯定不是为了叙旧。说吧,什么事。”
苏谨南没有绕弯子。“顾衍的排异反应刚稳定,沈栖的基因修复方案正在进行。韩鹤年的自白书里提到了苏正远当年用来掩盖实验体转移的伪造医疗记录,其中有一份是在你们老城区的地下诊所里签发的。我需要那家诊所的原始登记簿,如果能找到它,就能证明顾衍被转移时并没有监护人签字,苏正远手上所有关于顾衍的档案都是伪造的。顾衍可以凭这个重新申请合法身份,不用再依靠暂时的证人保护计划。他可以有一个永久的名字,永久的户口,永久的工作,不是以苏正远私生子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名字,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
陆鹤鸣把紫砂壶放回茶盘上,没有说话。窗外铜锣巷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有小孩在巷口拍皮球,啪嗒啪嗒的声响在湿漉漉的巷子里传得很远。他转了转腕上的佛珠,一颗接一颗,然后在苏谨南面前把那串佛珠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家地下诊所的老板姓周,周济川的远房侄子。周济川死在北郊手术台上之后,他侄子把诊所关了,人去楼空。我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他在隔壁省的一个小镇上开了家小药店,用他叔留给他的假执照勉强糊口。原始登记簿还在他手里。他知道自己在苏家的案子里夹在中间,这些年一直不敢露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但没有推过来。
“这个地址我可以给你。登记簿我让人复印了一份,原件还在那个姓周的手里。复印件今晚就能送到温法医手上。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帮顾衍。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但你们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苏正远把他当工具,孟启年把他当实验品,苏谨行把他当棋子。你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他办身份的人。为什么。”
苏谨南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条。窗外巷子里的拍球声停了,大概是那些孩子被大人喊回去吃饭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很多年前苏正远让我签一份领养档案。我不知道那份档案会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送进实验室。后来我知道了,用了一些时间隐瞒,用了更长时间来弥补。顾衍也是被苏正远送进实验室的人,他的出生证明被苏正远销毁,名字被苏正远从档案上划掉,身体被孟启年当成第三支原液的测试品。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苏正远的工具。但我是苏正远的儿子,不管我怎么恨他,我头上还有苏氏集团,兜里还有苏家的钱。顾衍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需要一个身份。我帮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谁,而是因为他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从出生起就该有一个名字。”
陆鹤鸣把纸条推过来。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这个地址给你。复印件今晚到温法医手上。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如果沈队在这里,他会替你记在结案报告里。”
“他不会。他不会在结案报告里写任何和我有关的事。他只会在报告最后加一行小字,‘本案所有受害者身份均已确认’。那一行字里包括我,包括顾衍,包括沈栖他们。他不会特别提我的名字。”苏谨南把纸条折好放进大衣内袋,站起来。
“我让阿诚给你拿盒新茶,今天刚到的熟普。给你和沈队带回去,鉴定中心的法律顾问需要补充一份关于证据链完整性的意见书,温法医说这份文件最好由中立第三方出具。她想请我以铜锣巷茶馆老板的身份写,而不是以情报贩子的身份。她说前者的公信力更高。”陆鹤鸣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一圈一圈缠好。
苏谨南看着他。认识陆鹤鸣这么久,他太了解这个茶馆老板了。沈书瑜说过陆鹤鸣的规矩,情报可以换人情,但立场不能换。他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不是因为他站你这边。他把熟普放在铁观音旁边,“陆老板,你刚才说你中立。中立的人不会帮顾衍找地下诊所的原始登记簿,也不会给鉴定中心写证据链意见书。你嘴上说谁也不站,手上做的事每次都站在了正确的那一边。你拿佛珠的人,不是不沾因果,是把因果背在身后,替别人挡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盒铁观音我先泡一壶,你和沈队有空一起过来喝。”陆鹤鸣说完低头开始煮水,不再看他。
苏谨南拎着那盒熟普走下楼。阿诚在门口擦桌子,见他出来替他拉开了门。巷子里的路灯把积水照得明晃晃的,他站在铜锣巷口看着那盏灯,想起沈书瑜说过他在这条巷子里蹲过好几个月的点,那时候他还没遇到苏谨南,还不知道自己的腺体里刻着另一个人的基因。苏谨南把熟普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书瑜的消息。“档案室加班结束,回家路上。粥在锅里。”
苏谨南回复:“五分钟到。”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穿过老城区狭窄的巷道,往公寓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