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温晴的正式报告送到了沈书瑜的办公桌上。报告只有薄薄两页,但每一行都像是用手术刀刻上去的。她用了整整一夜做完了完整的基因比对,结论写在第一页最后一行,格式和她在解剖报告上写死因时一模一样。
“标记物为苏正远多年前植入的追踪基因序列,附着于腺体表面角化细胞中。该序列不含杀伤性功能,不干扰信息素正常分泌,但会持续表达特定蛋白,使标记区域出现周期性增生。触发条件为高频信息素波动,包括但不限于发情期、应激反应、深度标记后恢复期。消除方案:激光消融术,局麻,门诊手术,术后恢复期两周。不影响腺体功能,不影响标记能力,不影响生育。建议尽快进行。”
沈书瑜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附了一张放大后的腺体表面显微照片,角化区域被染成紫色,轮廓清晰,形状像一个极小的、被压扁的字母S。他把报告合上,拿起手机打给苏谨南。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报告出来了。可以消除。激光消融术,门诊手术,两周恢复。”
苏谨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是苏氏新厦顶楼办公室早晨的键盘声和远处林启在整理文件的声音。“什么时候做。”
“温晴说越快越好。标记物在高频信息素波动下会持续增生,拖得越久手术范围越大。她建议下周一做,周末两天用来做术前检查。”
“下周一我来安排。董事会推到下午,上午我陪你去医院。”
“你不用陪。门诊手术,做完我自己开车回来。”
“我陪你去。”苏谨南的声音还是那种淡而笃定的语气,和他在董事会上念最终决议时一模一样。沈书瑜没有再推,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苏谨南的优先级排序和苏氏董事会的日程表完全不在同一个体系里。
周一上午,银安市中心医院门诊手术室。温晴亲自操刀,护目镜换成了手术放大镜,手上的手术器械从解剖刀换成了激光消融探头,但她的动作还是那种法医特有的精准和克制。沈书瑜趴在手术台上,后颈被局部麻醉,能感觉到激光消融探头在腺体表面轻轻扫过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上划圈,不疼,但有一种微妙的发热感。
苏谨南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苏氏法务部刚送来的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远处儿科诊室有婴儿在哭。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旁边的空椅上,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隔着磨砂玻璃窗看了几眼,又走回椅子上坐下。
手术只用了不到半小时。温晴推开门的时候,沈书瑜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后颈贴着一小块方形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正常,步伐正常,和平时从档案室走出来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只是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
苏谨南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交给旁边的林启,快步走到沈书瑜面前。他没有立刻碰他,只是先看了一眼温晴。
“手术顺利吗。”
“顺利。角化组织完整消融,腺体表面基底细胞层没有损伤。纱布明天可以拆,之后三天内避免深度标记,两周内避免高强度信息素波动。我给了他一张术后注意事项清单,和你当年神经通路重建手术后的护理方案差不多,只是恢复周期短很多。”温晴把一份打印好的术后注意事项递给苏谨南,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两个人。“标记消除了,功能不受影响。以后他发情期不会再让那个东西增生。苏总,你那份依赖关系也一样,不会因为标记消除就改变。”
她走后,沈书瑜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苏谨南。苏谨南低头把术后注意事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伸手碰了碰沈书瑜后颈那块方形纱布的边缘,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纱布贴得牢不牢。
“温晴刚才说,你那份依赖关系不会因为标记消除就改变。你昨天在办公室里算的那些月数,白算了。”
“我没有白算。我算的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现在已经被排除了。”苏谨南把手放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有病人拿着化验单在找诊室。苏谨南没有在意。
“你昨天说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你也有。你在矿井里被韩鹤年抽血的时候,苏正远的标记在我腺体上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你知道了,你在玄关哭着说你不是那个意思。然后你用了很多时间来弥补。我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它不重要。标记是苏正远留下的,但我在标记上面又长了新的皮肤。你在那些新皮肤上亲过一次,在安全屋我假性发情的时候。你亲的是新皮肤,不是标记。我也没有告诉你。我们扯平了。”
苏谨南看着他。走廊顶端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碰了碰沈书瑜后颈上那块纱布的边缘,指尖擦过纱布的角,然后在纱布旁边裸露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昨天说,我们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们做了所有那些烙印之外的选择。标记消除了,选择还在。你今天早上出门前煎蛋,我吃了好的那一半,糊的你自己吃了。这是选择。你在纪委面前背我的病历,在矿井里扛铁门,在停车场替我挡伏击,在办公室里让我撕抑制贴,这些都是选择。以后还会有很多选择,不需要算月数,不需要写报告,不需要温晴出评估。只是每天煎蛋,每天喝粥。”
沈书瑜把苏谨南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力道很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出口,窗外阳光正好,初春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新叶。他松开手,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苏谨南开车,他坐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时,沈书瑜把后颈的纱布边缘按了按,确认贴得牢,然后转头看苏谨南。
“今天下午我回市局整理韩鹤年方案的归档收尾。你回新厦开董事会。晚上七点我去新厦接你,一起去铜锣巷找陆鹤鸣喝茶。他昨天让人送了一盒新到的铁观音到支队,说是第一泡最苦,留给我。”
“你腺体刚做完手术,喝茶不影响吗。”
“温晴的清单上写了,咖啡因不影响腺体恢复。只是不能喝太浓的,熟普可以。”
苏谨南打了转向灯,车子汇入主干道车流。银安市的早高峰正在慢慢散去,路边花店的老板娘正把新到的洋桔梗搬出来摆在门口。沈书瑜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碰了碰苏谨南搁在换挡杆上的右手手背。力道很轻,和那个清晨的电梯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