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瑜去医院做基因修复配型的那天早上,苏谨南有一个必须出席的董事会。议题是苏氏生物实验室的转型方案,从非法实验的温床改造成正规的腺体康复中心,接收0721到0726号实验体作为首批患者。这是苏谨南亲自拟的方案,林启花了好几个通宵做的可行性报告,温晴提供了全套医疗设备配置清单。但董事会里还有人反对,理由是苏氏不应该为一个已经入狱的前董事长的罪行买单。
苏谨南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全程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反对派的全部发言。然后他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不是买单,是赎罪。苏氏用了苏正远留下的资产、渠道、技术专利赚了多年的钱,这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建立在六个Omega的腺体损伤上的。现在他们需要治疗,苏氏有能力提供治疗,那就不是慈善,是偿还。如果诸位觉得这个逻辑不对,可以用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罢免我。在罢免之前,这个方案照常推进。”
没有人举手。林启在会议室外等着,看到苏谨南推门出来,立刻递上平板。“沈队已经到了医院,配型检测正在进行。韩鹤年从看守所被提出来,安排在配型室隔壁的问讯室。温法医说沈队的血液样本里信息素水平还是偏低,建议不要让他在医院待太久。”
苏谨南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实时地图画面,沈书瑜的车停在银安市中心医院停车场,旁边是温晴的白色面包车和陆鹤鸣派来的两辆安保车。他安排了陆鹤鸣的人在停车场蹲守,安排了温晴全程陪同配型,还安排了林启在苏氏法务部待命,万一韩鹤年提供的基因修复方案涉及专利问题,法务部要在第一时间处理。他没有告诉沈书瑜这些安排,因为他知道沈书瑜不需要被照顾,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沈书瑜:我在。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在。
医院配型室和问讯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单向玻璃。沈书瑜坐在配型室里,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贴着电极贴片,旁边是温晴亲自操作的基因测序仪。他通过耳麦对隔壁的韩鹤年说:“韩鹤年,你说你是我的制造者,你说你对0721到0726有治疗方案。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沈栖的腺体自毁程序解除方案写下来。完整的基因编辑序列,不要加密,不要留后门。”
韩鹤年坐在问讯室的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上,但表情平静得像在讲课。他对着单向玻璃说:“沈队长,你的体温比正常值高。你的发情期刚过去,信息素水平还没恢复。你不应该今天来。”
“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给你完整的解除方案,但有一个条件,让我见一面苏谨南。不是苏氏总裁,是0720号实验体。他是孟启年匹配实验的核心受体,也是我的方案里唯一一个反向依赖的Alpha。你的腺体需要他的信息素来维持正常功能,但他的腺体也需要你。他的信息素紊乱症不是先天性的,是孟启年在提取信息素原液时破坏了他的神经传导通路。你和他之间的匹配不是单向锁定,是双向共生。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了状况,另一个的腺体会跟着出问题。”
沈书瑜转头看温晴。温晴正在测序仪上飞快地敲着键盘,忽然停住了。她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基因序列比对结果,说:“他说的是真的。你的腺体缺陷需要一个Alpha的信息素来弥补,但苏谨南的腺体也有缺陷,他的神经传导通路在幼年做提取手术时被切断了。他之所以遇到你之后信息素稳定了,不是因为你是他的Omega,而是因为你的信息素里有他缺失的那段序列。韩鹤年当年给你做基因编辑的时候,把你设计成了能反向弥补受体缺陷的Omega。你们是彼此的解药。”
沈书瑜对着单向玻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韩鹤年,你不配见他。”
“我知道我不配。正因为我切过他的后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腺体现在是什么状态。上次他在法庭上倒下,不是应激性衰竭,是神经传导通路彻底中断。你守在他病床边那几天,他的信息素水平一直在下跌。他能醒过来不是因为抗生素和凝胶,是因为你的信息素一直陪在他身边。你救了他。现在他的腺体需要一次神经通路重建手术,而能完成这个手术的人只有我。”
温晴从测序仪前转过身看着沈书瑜,摘下护目镜,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专业判断,是一个法医在道德和职业之间被撕裂的挣扎。“他说的是事实。苏谨南的神经传导通路确实在断裂边缘。上次住院我们只处理了应激性衰竭的急症,没有修复底层的神经损伤。如果再不修复,他的信息素水平会再次下跌。这次可能不会有上次那么幸运。”
沈书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韩鹤年。这个老人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满头白发,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恐惧,只有一种被科学烧光了所有情感之后的平静。但沈书瑜在那个矿井里见过沈栖的眼睛,在防空洞里见过温晴从泥里挖出来的无名少年的头发,在陆鹤鸣的茶馆里见过那份被黑笔划掉名字的福利院领养记录。他知道韩鹤年不是孟启年,韩鹤年是被苏正远用退役军医的身份和源生生物的空壳公司骗进这个局里的。他在最后关头改小了顾衍的释放剂剂量,他在被捕之前把沈栖的治疗方案藏在加密服务器里留给警方,他在问讯室主动说出苏谨南的病情,这些不是赎罪,但也不是纯粹的恶意。
沈书瑜对着单向玻璃说:“我无权答应你。见不见你,由他自己决定。你先把沈栖的方案写下来。”
韩鹤年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基因序列。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填满了整页纸。温晴把那张纸拿进配型室,对着测序仪的比对结果逐行核对。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方案是真的。没有后门,没有加密。”
沈书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手机想给苏谨南发消息,但他刚打完第一个字,苏谨南的消息先到了。
“董事会通过。康复中心方案启动。韩鹤年的实验室密钥已经在传输,十分钟后到你邮箱。配型做完就回来,我煮了粥。”
沈书瑜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韩鹤年想见你。他说你的腺体需要神经通路重建。”
苏谨南的回复几乎秒到:“我知道。他通过我的律师传过话。我会见他,不是因为他配,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守在病床边。”
沈书瑜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到问讯室门口,隔着铁门对韩鹤年说:“他同意见你。但不是因为你的方案,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是因为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也能好好活下去。他有我。你的神经通路重建手术,他接受。但我也会在手术室里。不是你一个人在他的后颈上动刀。”
韩鹤年低着头把那支写完基因序列的笔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都闪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知道。我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