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沈书瑜一句话都没说。苏谨南开车,每隔几分钟就转头看他一眼。沈书瑜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和他在纪委谈话室里等待李崇明发难时的坐姿一模一样。但苏谨南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体温在升高。
车子停进公寓地下车库。沈书瑜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然后整个人晃了一下。苏谨南一把扶住他的手肘,掌心隔着警服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你在发烧。”
“我知道。”沈书瑜站稳了,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上楼再说。不要在这里。”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和他审嫌疑人时一样稳,但苏谨南听出了尾音里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东西。
进了公寓门,沈书瑜径直走向浴室。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被蒸汽蒙了一层薄雾,但他还是能看到自己颧骨上方不正常的潮红和瞳孔里那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金色。他的发情期要来了。不是上次被苏谨南的信息素触发的应激性发情,也不是停职期间靠抑制剂压过去的那几次假性发热,是真正的、被深度标记之后本该由Alpha陪伴度过的发情期。但苏谨南的易感期还没到,两个人的周期一直对不上。他们之前靠抑制剂和临时标记勉强维持平衡,现在抑制剂开始失效了。
沈书瑜推开浴室门的时候,苏谨南正站在门口。他手里攥着一支抑制剂注射器,指节泛白,显然是刚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他看着沈书瑜的脸色,把那支注射器放回桌上。
“你的体温已经超过正常范围了。抑制剂压不住。”这不是疑问句。
沈书瑜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温晴说过我的腺体对抑制剂会产生抗药性。上次在纪委谈话室外面她给我那支强效抑制剂的时候就说过了,二十四小时内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必须立刻回到苏谨南身边。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的腺体现在可能对那款强效抑制剂也产生抗药性了。”
苏谨南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覆在沈书瑜额头上。手掌下的皮肤滚烫,但沈书瑜的后颈抑制贴边缘却反常地干燥。发情期Omega的腺体会大量分泌信息素,抑制贴通常是湿润的。但他摸到的抑制贴是干的。
“你的信息素没有释放。发情期体温升高但信息素不释放,温晴说过这种情况。你的腺体出口被之前那些强效抑制剂反复刺激,可能暂时闭锁了。身体需要释放信息素来降低体温,但腺体打不开。这样烧下去你会——”
“我会腺体痉挛。我知道。”沈书瑜睁开眼,眼底的金色已经比刚才扩散了整整一圈,“温晴上次给我的那支备用抑制剂在夹克内袋里。去拿来。可能还有效。”
苏谨南转身去取,回来时沈书瑜已经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臂交叉搁在膝盖上,脸埋在臂弯里。这个姿势他在苏谨南面前从来没有用过,不是审讯室里那种端正的坐姿,不是案发现场取证时那种利落的蹲姿,是一个人被生理反应逼到极限时最原始的自我保护姿态。
苏谨南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注射器放在他手边。没有替他打,因为沈书瑜不喜欢别人替他打抑制剂,从十二年前学会自己注射开始,这个刑警队长就从来没有在任何发情期里向别人低过头。
沈书瑜从臂弯里抬起头,接过注射器,拔掉针帽,对着自己大腿外侧扎了下去。动作利落而精准,和在警校训练时给自己打急救针时一模一样。他把空了的注射器扔进垃圾桶,闭上了眼睛。体温没有再升高,但也没有降下来。信息素仍然没有释放。那支强效抑制剂只能延缓发情期的进程,无法解除腺体闭锁。他需要苏谨南,不是作为Alpha来标记他,而是作为伴侣来帮助他物理上打开闭锁的腺体出口。但苏谨南的易感期还没到,如果强行标记一个发情期中的Omega而自身信息素水平跟不上,Alpha的腺体会被反向吸空,导致信息素休克。
沈书瑜不愿意冒这个险。苏谨南的腺体本来就有旧伤,应激性衰竭住院之后刚恢复,如果因为强行标记他而再次崩溃,他宁愿自己扛。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苏谨南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把他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低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我以前在办公室那晚跟你说过,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信任我。现在你的腺体闭锁了,你在发情期里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体温还在往上走,抑制剂已经没用了。你可以不让我标记你,但你必须让我陪着你。”
“我在陪。我在我身边。”沈书瑜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只是——”
“只是不想让我再经历一次医院。”苏谨南替他说完,“上次我在法庭上倒下去,你在我病床边坐了好几天没睡,你害怕。你怕这次轮到你倒下。你不会倒下的。你的腺体缺陷不是你的错,是韩鹤年留在你基因里的后遗症。我们可以修复它。温晴已经在做基因修复方案了。在她拿出方案之前,我们不标记,但我可以帮你做物理疏通。用信息素涂抹你的腺体,诱导出口开放。不需要咬破,不需要深度标记,只需要我的信息素和你的腺体表面接触。这不算标记,不会触发我易感期提前,但可能会降低你的体温。”
沈书瑜抬起眼看着他。苏谨南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董事会讨论结果,但他扣在沈书瑜手臂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他在害怕,不是因为怕自己的腺体出问题,是怕沈书瑜拒绝他。怕沈书瑜在发情期里仍然选择一个人硬扛,就像过去独自熬过的那些日子。每次发情期都靠抑制剂和浴室地板撑过去,没有巢,没有羊绒衫,没有围巾和卫衣和浴袍铺成的同心圆,只有冰凉的瓷砖和用完了就扔掉的注射器。现在沈书瑜有一个Alpha,这个Alpha正把他圈在怀里,但沈书瑜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告诉他:你是Omega,但你不能依赖Alpha。你依赖他,他就会受伤。
苏谨南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烧得眼眶发红还在硬撑的Omega。他知道沈书瑜在想什么,沈书瑜是刑警队长,习惯保护所有人,不习惯被任何人保护。但现在保护他就是保护自己,因为如果沈书瑜倒下了,他不会比沈书瑜更好过。他把手掌覆在沈书瑜后颈的抑制贴上,极轻极轻地揭开了那张已经失效的贴片。
蔷薇花蜜的信息素没有如往常一样涌出来,只有极淡极细的一缕从腺体表面渗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谨南用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信息素,轻轻地涂在沈书瑜的腺体上。一遍,两遍。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太久没被人碰过的旧画。他感觉到沈书瑜整个人在发抖,但不是痛苦的抖,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被松开的震颤。蔷薇花蜜渐渐开始涌出,先是一点,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像决了堤一样从腺体里倾泻出来,和苏谨南的雪松冷杉搅在一起,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体温开始迅速下降,从高烧状态慢慢退到了低烧边缘。
沈书瑜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他把脸埋在苏谨南颈窝里,嘴唇贴着抑制贴边缘那一小截发烫的皮肤,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很久没有在发情期里被人抱过了。以前每次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打抑制剂,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等退烧,一个人收拾用过的注射器。从来没有人帮我涂过信息素。”
苏谨南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把那堆围巾和卫衣一层一层围在他周围,然后躺在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把被子拉到两个人肩头。“以后每一次发情期,都有人帮你涂。不需要深度标记,不需要咬破,只需要我的信息素和你的体温,我会一直在。以前没有巢的那些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了。”
沈书瑜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觉得谢谢太轻了。他把苏谨南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过来,放在自己后颈上,用掌心覆住那片还在缓缓渗出蔷薇花蜜的腺体。这是一个Omega对Alpha最原始的信任,把全身最脆弱的地方放在对方掌心里。窗外夜色正浓,明天他要去医院做基因修复方案的第一次配型检测,明天沈栖还在等着他的抑制剂配方,韩鹤年还在看守所里等着被起诉。但今晚,在他发情期被苏谨南用手指一点一点疏通的这个夜晚,他什么都不想管。他只想要这个Alpha的掌心覆盖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座不会融化的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