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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沈书瑜的暴怒

从矿井回来的当天晚上,沈书瑜没有回家。


苏谨南打了几通电话,最后在温晴的化验间里找到了他。沈书瑜坐在不锈钢实验台前面,面前摊着六份刚从韩鹤年加密服务器里导出的实验日志,每一页都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他的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打印机硒鼓漏出的碳粉。温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沈栖的血液样本分析报告,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解剖台上面对一具被切割得太碎的尸体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0726号实验体,”沈书瑜开口,声音平静得和他在纪委谈话室里背苏谨南的病历时一模一样,“沈栖,二十岁。腺体自毁程序触发条件,目标Alpha信息素匹配度超过阈值。一旦程序启动,腺体会在短时间内停止分泌所有激素,随后多器官功能衰竭。”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结论栏那行红字上,“韩鹤年在多年前把这行代码写进了他的基因里。他说这个程序的触发条件是匹配Alpha的信息素。也就是说,沈栖不能靠近任何一个和他匹配度达到一定数值的Alpha。一旦靠近,他就会死。”


苏谨南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份报告。韩鹤年的签名在最后一页右下角,字迹工整而冷静,像一份常规的体检报告,而不是一个年轻男孩的死刑判决书。苏谨南把手轻轻放在沈书瑜的肩膀上,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纹丝不动。沈书瑜没有回头,继续翻下一份档案。


“0721林栩,腺体神经传导通路被阻断,无法正常感知自己的信息素波动。发情期来时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能靠墙上的正字估算日期。”


“0722陈屿,声带被切除。不是手术失误,是故意的。韩鹤年在日志里写,‘消除求救能力是实验安全的基本保障’。”


“0723陆星洲,长期注射信息素抑制剂的副作用导致骨质疏松。他今年不到三十岁,骨密度相当于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0724江临,视网膜部分脱落。原因不明,韩鹤年备注,‘可能与信息素受体阻断剂有关,待观察’。观察了好几年,没有后续。”


“0725裴时,深度昏迷。韩鹤年在对他的腺体进行最后一次激活测试时用药过量,他再也没醒过来。”


沈书瑜把六份档案逐页翻开,一页一页地报出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编号、每一种损伤。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稳得可怕,像是在宣读一份和自身毫无关联的案件通报。但苏谨南看到他翻页的手指在第六份档案的边角上停住了,那里夹着一张从福利院领养记录上撕下来的旧照片,照片上六个孩子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棉服站在福利院门口,最小的一个被最大的一个抱着,脸埋在对方的领子里,看不清表情。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银安市第二儿童福利院,年度合影留念。


“他们都在同一家福利院。”沈书瑜把照片翻过来给苏谨南看,“我当年也是从那里被送走的。顾衍也是。我们所有人,0714到0719,0721到0726,全部都是从同一家福利院被领走的。苏正远和孟启年不需要去街上抓人,他们只需要在这家福利院里挑。没有父母的Omega孩子,被领走之后不会有人找,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人在档案上多写一个字。”


苏谨南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六个孩子的脸。照片上的日期是多年前的冬天,和沈书瑜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是同一年。那一年苏正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孟启年在苏谨南的后颈上切下了第一刀。同一年,这六个孩子被从福利院里领出来,被送进了韩鹤年的防化测试场,被编号,被切除声带,被注射抑制剂,被当成武器实验的耗材。他们和沈书瑜来自同一个时间,但被送上了不同的岔路。沈书瑜被孟启年用韩鹤年的方案造出来,活了下来,拿到了警徽和名字。而这六个孩子被韩鹤年直接绑上了实验台,连名字都被黑笔划掉了。


沈书瑜把档案合上,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他的动作很平静,和平时下班前收拾东西一模一样。但苏谨南看到他把配枪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的时候,手指在枪套上多按了一下,那是他在突入行动前检查枪支时的习惯动作,不是收拾东西。


“你去哪。”苏谨南问。


“看守所。”


“现在是凌晨。”


“韩鹤年醒着。他在拘留室里每天晚上都醒着。”沈书瑜大步走向门口。


苏谨南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沈书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去滥用私刑。”沈书瑜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在纪委面前背苏谨南病历时的那种平稳,不是在审讯室里把李崇明怼到掀桌时的那种锐利,是某种被压在冰面下太久了终于开始往上冒的东西,“我只是想去问问他,他在把那个孩子的声带切掉的时候,他在把沈栖的腺体自毁程序写进基因的时候,他有没有一秒钟想过,这些孩子和我一样,都是从同一家福利院里被领出来的。他们和我一样,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写着出生日期的布。他们和我一样,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0719,我活下来了。他们是0721到0726,他们被切了声带、被弄瞎了眼睛、被注射了化学药剂、被打断骨头,他们还不如我。我凭什么比他们幸运。”


他的声音在说到“幸运”两个字的时候,终于碎了。不是崩溃,不是失控,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颤抖。他是刑警队长,他在连环腺体案的结案发布会上对着满堂媒体说“法律不会因为受害者的性别等级而改变罪名”,他在纪委面前背苏谨南的病历替自己的Alpha辩护,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失态过。但此刻他站在化验间门口,背对着苏谨南,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福利院的旧照片,肩膀在警服外套下轻轻地发抖。


他想起今天在矿井里,沈栖蜷缩在墙角,用胳膊挡住眼睛,说“我的信息素有污染,靠近我会死的”。那个男孩在被关进矿井之前,在福利院被领走之前,在韩鹤年把自毁程序写进他的基因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他和沈书瑜一样,被遗弃在同一家福利院门口,身上裹着同一款棉布。他本可以成为沈书瑜,本可以考警校,本当刑警,本可以在某个清晨被一个Alpha从背后抱住耍赖说“再睡五分钟”。但他没有。他被送进了矿井,而沈书瑜被送进了警校。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是当年孟启年在挑选实验体时随手划的那一栏,0719送去做匹配实验,0721到0726送去做武器测试。随手一划,六个人的人生就被切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苏谨南把沈书瑜拉回来,让他面对自己。他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了解沈书瑜,这个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行动。他把沈书瑜攥着照片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张旧照片从他掌心里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我跟你一起去。韩鹤年在看守所里,他的加密服务器里还有六份基因修复方案没有导出来。温晴需要他的密钥才能合成沈栖的抑制剂。你要问他的问题,我帮你问。你要把他送上法庭,我帮你送。”


沈书瑜低头看着苏谨南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窗外夜色深沉,化验间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温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口,把那支备用的强效抑制剂放在实验台边角上,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沈书瑜不需要抑制剂,他需要的是把这张照片上的六个人全部救回来。而她已经在做了。


沈书瑜把苏谨南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扣进掌心,力道很重,重到两枚素银戒指挤在一起,在安静的化验间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走。”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利落,但苏谨南听出了那个字底下被压住的千钧重量。他握紧沈书瑜的手,跟着他走进了凌晨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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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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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高岭之花,人后失控小狗

作者: 祁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