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频率台账里,有一条临时气象链路。使用期限从7月1日至23日,发射点登记在七六二,接收端只写“海上试验平台”,批准编号却属于另一项海洋测绘任务,申请单位与澜图没有关系。
港口旧站的电子日志早已清空,纸质档案堆在一间废弃测向室,管理员郭明当年守夜班,退休后仍住在港区,七十多岁,耳朵背了一点,进测向室却不肯戴助听器。“戴那个听什么都一个味。”他说,“我要听原来的底噪。”
墙上的方位刻度还在,指针锈得发涩,郭明用手掌拍了两下,指针挪动半格,停在东南方向。“那条信号每天两点十七分出现,四五秒,自动系统当气象脉冲,我听着不顺,人工测了三晚。”他指着旧刻度,“七六二说是卫星回执,袁站长也打电话,让我们别添乱。”
袁守成站在门口:“批件上的章是真的,编号被挪用了,我只核对纸面,没向发证部门复核。”
郭明回头看他:“你当时说的是‘上面批过,别多事’。”
袁守成没有出声,郭明从柜底翻出一本私人笔记,纸页被海风吹得发脆。7月16日至22日,每天都记着“外海短报文”;23日那页写得最满:
2:17 信号增强。
2:18 远洋七号申请靠泊。
2:31 七六二方向失联。
3:56 无名快艇接近外轮。
“快艇送了什么?”林岚问。
“两个金属箱,还有一个受伤的人,右腿不敢落地,脸被雨衣遮着。”
远洋七号注册在境外,申报做海底地形测绘,事故后第二天离港,几年后更名转手,船员名单里有一名中国籍技术顾问,姓名陈明远。
陈明远是高成峻的大学同学,澜图早期股东,也是QM-A2加密算法的设计者,事故后,他将股份转给高成峻,随后移居国外,2011年死于心脏病。
下一次窗口中,周海生报告:“旧频率发向东南外海,站内日志每天自动清空,删除任务在澜图维护机。”
“接收端是远洋七号,船上有陈明远。”周屿说。
对面安静了一秒:“陈明远现在在站里。”
“事故后他右腿重伤,使用陈鸣的证件离境。”
“陈鸣呢?”
“18日已经死了,高成峻会把他的证件和工具留在爆炸现场。”
周海生的声音压低:“明远知道多少,还要查。”
窗口关闭。郭明根据私人笔记里的第一组数字,认出远洋七号的回执节奏:三短一长。他们在旧测向室架起临时天线,用正常货轮校准后开始监听2026年近海。
午夜前,耳机里出现三短一长。发送者是一艘境外调查船,它没有进入中国管辖水域,卫星终端却与一艘澜图工程艇保持通信,协议外面套了新的加密头,核心节奏没有变化。郭明摘下耳机:“就是这个。换了衣服,走路还是那样。”
林岚调出1996年电网旧表,海边废弃灯塔在7月16日至23日每天凌晨都有十分钟用电峰值,灯塔位于郭明测向线北侧,可以把七六二信号中继给远洋七号,制造方向偏差。地下设备间已经搬空,墙上仍留着定向天线支架和一部机械计数器,数字停在七。
烧过的值守表最后签名缩写为CMY。
陈明远。
旧值班员还记得,事故当晚中继失去同步,高成峻亲自打电话要求重启,说“七次必须完整”,这句话被值班员随手写在维修单背面,纸张在工具柜里压了三十年。
林岚把七次电表峰值、计数器和郭明笔记排在一起:“每次握手先从七六二到灯塔,再由灯塔转向外海,只有四秒,自动系统只看见气象脉冲,人工测向却记住了方向。”
“我报过三次。”郭明说。
“处理结果呢?”
“第一次说正常业务,第二次说涉密,第三次没人回,我第四晚还是测了。”
郭明把私人笔记翻到最后,纸上除了方位,还有当天夜里的潮位、风向和一句“值班员郭明复测”。
“第三次没人回,你就没想过算了?”周屿问。
“想过,我还把接收机关了,去外面抽烟。”郭明指向测向室门口,“烟抽到一半,那四秒又响,我隔着墙都能听出节奏不对,只好回来。”
他年轻时因为总报短时异常,被同事叫过“郭杂波”,年终评语里也写过敏感过度,郭明说起这些没有委屈,只把指针上的锈刮掉:“干这行,怕的不是多记一条,怕的是该记的时候嫌麻烦。”
周屿问:“既然说涉密,你为什么不停止?”
郭明把指针重新拨到东南:“值班的人听见不对,就得记,上面信不信,是上面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他的私人笔记背面还有一层压痕,被撕去的上一页写过呼号和坐标,图像恢复后,坐标对应远洋七号后来几次更名后的常用等待区,呼号也在境外数据库里留下记录。这艘船换过名字,接收端的习惯没有换。
离开灯塔时,袁守成走得很慢,周屿等他走到地面,才说:“你每次都差一步。”
袁守成看着海面:“当时每一步都有一个能停下来的理由,等这些理由排到一起,已经死人了。”
郭明在后面锁门,听见这句话,回头说:“别把怕说成理由,怕就是怕。”
袁守成没有反驳,过去和未来分别抓住链路的两端,远洋七号终于从“海洋测绘”四个字后面露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