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赶到仓库时,袁守成先问能不能把卷帘门关严,办案人员让他站到一旁,他仍走过去确认了两遍,第二遍伸手去拉锁,被年轻警员挡开,袁守成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他们看见门开着,会知道东西已经交了。”
“你不交,他们也知道东西在你手里。”周屿说。
袁守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QM-A2由警方、监测中心和天衡安全组共同封存,袁守成又从铁皮箱夹层取出一本值班簿,7月20日那页有郑宁的签名:周海生提前停电,避免人员进入;7月22日晚,周海生以线路检修为由,要求郑宁和罗文下山。
“你父亲最后几天一直在把人往外送。”袁守成说。
“你当时怎么看?”
“觉得他排斥别人,不许人碰核心测试。”
“你问过原因?”
“问过。他说西侧不安全。”
“你没批。”
袁守成扶着桌角坐下:“我信程序,也信高成峻比他更懂整个项目。”
周屿打开录音笔,让他从7月16日开始,一天一天说。袁守成习惯把责任藏进被动句,最初总说“材料被调整”“口供后来改了”,办案人员每听见一次便打断:“谁调整?谁改?你做了什么?”
讲到删除磁带时,袁守成终于说:“我删了四十三秒。”
讲到正式口供,他说:“我签了。”
讲到三十万元,他说:“钱进了我的账户,我没退。”
没有人在记录里替他换成更体面的词。
天亮前,警方准备把袁守成转移到安全地点,周屿和林岚则将QM-A2送往封闭实验室,车开上高架不久,一辆无牌货车从支路跟上,始终压在后方两个车位。林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不是普通跟车,右侧车头一直对着后轮。”
“屏蔽箱系好。”
“我先系的箱子,后系的安全带。”
她把箱子抱到胸前,语气仍平,却没有像会议上那样坐得笔直。第一次碰撞发生在高架入口,货车顶住车尾,把他们往护栏推,周屿稳住方向,没有踩死刹车,车身贴着护栏擦过,后视镜被撞飞。“前面两百米有交警岗亭。”林岚说。
“看见了。”
第二次,货车对准后轮。周屿先松油门,等货车车头逼近,猛地降速,货车收不住,从左侧擦过去,驾驶室后排露出一只蓝色设备箱,澜图工程车常用的型号。
周屿驶进岗亭,货车没有回来,林岚下车后第一件事是检查屏蔽箱封条,确认完整,才摸了一下被安全带勒红的肩膀。
交警让她先去救护车,她却把封条编号、碰撞时间和执勤人员姓名逐项写进临时记录,等三方签字完成,才让医生检查肩膀,医生剪开衣领,看见一大片淤青,医生把冰袋按上去。
周屿站在车外补事故经过,听见林岚吸了一口冷气,回头时,她已经恢复原来的表情。她会怕,也会疼,只是不肯让任何人日后说,样机在撞击后有一段无人负责的空白。
“你开车比说话果断。”她说。
“你抱箱子比抱命紧。”
“箱子能作证,我只能作口供。”
QM-A2当夜完成第一轮无损读取,主板上有两组芯片,一组按设计图焊接,另一组通过细线接入认证端口,保护漆在生产阶段一次喷涂,隐藏焊盘并非个人后改,读取器显示七个握手槽位,前六个已经写入时间索引,最后一个锁定7月23日两点十七分。
林岚把逻辑图投到墙上:“前六次建立部分信任,第七次写入根身份,拿到根权限,可以改授时、定位修正和维护参数。”
“天衡为什么还认它?”
“兼容层继承了启明一号的历史根状态,只要旧身份没有明确废止,后续系统默认它仍然可信。”
样机内部还有一段唤醒程序,只要设备重新通电,就向澜图远程接口报告编号,林岚切断网络,在隔离环境中伪造一条回执,将位置指向北郊仓库。
当天夜里,两名男子带着便携读取器进入空仓库,翻遍墙角和电缆沟,被埋伏的警方控制,他们只承认收到一条命令:确认A2是否重新启动。命令通过澜图内部加密通信发出。
周屿把消息压进下一次窗口,周海生在1996年说,他已经拿到陈鸣工具箱,底板夹层里有半份检测报告和一张A2照片,正式模块装在北坡防空洞备用发射器内,拔掉会触发上传失败。
“样机三十年后在我们手里。”周屿说,“完整报告和正式设备要分开藏,别交给站内任何人。”
“高成峻会搜。”
“那就给他一个能搜到的。”
周海生没有犹豫:“真东西另放。”
窗口结束后,罗文来到专案组。他头发全白,背着一只旧备件箱,进门时先看袁守成坐过的椅子,随后把箱子放到桌上,箱内仪器早已报废,夹层里压着七六二门禁草图,北墙风道被周海生用红笔圈住。
“事故前夜,他把工作证塞给我,让我下山交给程静。”罗文说,“山路被澜图的车拦住,证件被拿走,后来它出现在主机房废墟里。”
“为什么圈风道?”
“只说爆炸以后从北边进,南门不要靠近。”
罗文又拿出一封写于1997年的信,信封没有寄出,信里写明周海生发现人为破坏,并将两名同事调离危险区。
“为什么没寄?”办案人员问。
“单位说事故还在保密审查,谁对外说,谁负责,我把信封贴好,放进抽屉,每年搬办公室都带着,真到邮局时又不敢投。”
他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停在事实处,没有为自己补理由。周屿问:“他最后知道你们活着吗?”
“我们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是他亲自安排你们下山。”
罗文闭上眼,缓慢点了一下头,手仍压着箱盖:“那就够了。”
档案里那些活下来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走进同一间询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