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还在继续,殿内的气氛此刻已经到达了顶峰。
崇祯叹了口气,“诸位爱卿,朕以皇宫物件义卖助边,非为彰显圣德,实乃国难当头,不得不为。”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大明子民当谨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看了看阶下的文武百官,“尔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为社稷分忧,难道不该比寻常百姓先一步做个表率吗?”
群臣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中了皇帝的计了。有人偷偷看了眼龙椅上的崇祯,又慌忙低下了头,犹豫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敢先开口。
崇祯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朕知道,诸位爱卿家中也有难处,心中亦有考量。”
“可大明的将士们在辽东浴血奋战,舍小家为大家,若边关失守,后金铁骑南下,诸位的荣华富贵又能保得住几时?”
“史书又会如何记载诸位今日之言行?难道写诸臣只计个人得失,不顾家国大义吗?”
内阁首辅黄立极,知道此事已难有回旋,率先躬身出列:“陛下所言极是,是臣等愚钝。”
“臣愿捐银五千两,粮两千担!虽不足以解边关之困,却也是臣的一片赤诚之心,愿为陛下、为大明分忧!”
有了首辅带头,次辅施凤来也赶忙出列,“臣愿捐银四千两,粮一千五百担!臣虽不才,却也知国难当头,需众志成城。”
吏部尚书周应秋磨蹭了片刻后,出列开口:“臣捐银两千五百两,粮一千担!愿随陛下左右,共渡此难!”
兵部尚书崔呈秀心头一紧,刚才他还逼着皇帝动用内库,此刻哪敢藏私,“臣愿捐银三千两,粮一千担!臣家中尚有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驹,愿一并献出,供边关传递军情之用!”
户部尚书郭允厚本就因筹粮不力心怀愧疚,此刻更是带着哭腔:“臣愿捐银一千两,粮一千担!臣此前办事不力,深感罪责,愿以此弥补一二!”
人群中,魏国公徐弘基脸色最为难看,作为世袭勋贵,徐家深受国恩,家产丰厚,可他素来吝啬,此刻被皇帝的目光扫到,浑身一震,只能不情不愿地出列。
“臣……臣愿捐银三千两,粮两千担!臣世代受皇恩,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说罢,他又偷偷看了眼崇祯,见皇帝神色未变,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间,文华殿内群臣纷纷表态捐银捐粮,数额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粮食也从一百担到两千担各异。
为国分忧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那声音里,多半掺着几分勉强,有人捐完后偷偷叹气,有人低着头盘算家中结余,还有人互相递着眼色,心照不宣地统一了捐款上限。
崇祯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欣慰之色,“朕就知道,诸公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轻重,众卿都是大明的忠臣良将!朕代边关浴血搏杀的将士们,感谢诸位的慷慨解囊!”
说罢,崇祯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对着阶下的群臣深深一揖。
这一下,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齐齐跪伏在地,头磕得砰砰响,殿内一片惶恐之声。
“陛下万万不可!”黄立极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臣等食君之禄,为国分忧本是分内之事,怎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施凤来也连连叩首,“陛下乃九五之尊,臣等卑贱之躯,当不起陛下一揖!”
群臣也纷纷附和,“陛下折煞臣等了”“臣等万死也不敢当”
帝王向臣子行礼,这是何等殊荣,又是何等压力,这要传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
崇祯直起身,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群臣,“都起来吧,诸位爱卿之心,朕已知晓。”
“此礼,非为尔等,乃是为大明子民,为边关浴血奋战的千万将士而行。”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王承恩,“承恩,即刻起将诸位爱卿的捐银、捐粮数额,以及所献之物详细登记,造册归档,务必公开透明,不得有半分差错。”
“奴才遵旨!”王承恩躬身领命。
说着崇祯又看向阶下:“众臣捐助、义卖所获之钱粮,先暂存户部代为保管,后续统一调度,尽数送往辽东前线。”
地上跪伏的户部尚书郭允厚,赶忙表态:“臣遵旨,定当妥善保管,绝不负陛下重托!”
群臣见状,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口中高喊:“陛下圣明!”
皇帝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给了他们体面,又将捐款之事摆在了明面上,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下午的京城,被灰蒙蒙的凉意笼罩。
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已经先一步传遍了街巷,“后金叩边!军情紧急!”驿卒的呼喊声还在回荡,文华殿朝议的消息又接着传了出来。
百官捐银捐粮,皇帝躬身谢群臣,就连皇宫物件都要拿出来义卖助边!
两条消息搅在一起,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
“我的天!真要打仗了?听说边军连粮都没得吃,这要是守不住……”卖菜的老汉挑着空担子,朝着隔壁粮铺的伙计询问,脸上满是惊慌。
伙计一边往粮铺里搬粮袋,一边喘着气回话:“可不是嘛!方才文华殿的消息传出来,皇帝都给大臣们下跪了,逼着大家伙捐钱捐粮。”
“听说连魏国公那个铁公鸡,都出了三千两银子!这次是真急了!”
店里的另一名伙计摇着头,接过话茬:“你就造谣吧,皇帝是行礼作揖,是号召大明子民。”
“什么玩意儿就皇帝下跪了?什么玩意就逼着大伙捐钱捐粮了?你呀,迟早因为这张嘴,得进去坐几天。”
“打仗就意味着缺粮啊!”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富户凑过来,“朝廷都要靠义卖和捐款筹粮了,京城的粮食肯定更紧张,我看呐,现在的粮价只是开胃菜,用不了几日破五两都有可能!”
“那还等什么?赶紧买啊!”一个小商贩急得直跺脚,“昨天我才买了十担,今早就涨至3.5两了,再晚点下手,怕是连粮都买不到了!”
“可皇帝不是说粮价暴涨是因为粮商囤积,坊间哄抬所致嘛?”有人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顾虑。
话刚说完,就有人笑出了声:“满京城都在囤粮,上到大臣富户,下到小商小贩,法不责众明白吗?”
“皇帝还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再说了,打仗就是打钱粮,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筹集钱粮,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也红了眼,转身就往粮铺挤。
“给我来五担!”“我要十担!”粮铺门口的长队瞬间又拉长了一倍,尘土混着谷粒撒了满地。
正乱着呢,几名顺天府的差役扛着告示牌匆匆走来,“让让!让让!陛下有旨,张贴义卖告示!”差役们将告示钉在街角的老槐树上,围上来的人瞬间挤得水泄不通。
“快念念!上面写的啥?”人群中有人高喊。
一个识字的秀才踮着脚,大声朗读了起来:“国难当头,边军将士缺粮缺饷,朕号召大明子民为国家尽一份力。”
“皇宫内贵重物件统一在各繁华街区设摊义卖,所得钱粮尽数送往边关……”
声音未落,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
“我的天!皇帝真要卖皇宫的东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看来粮食真是紧俏的很,连皇帝都这样了,咱们手里有粮才能踏实!”
“不行,我得再去加买五担!就算借高利贷也得买!”
更有人盯着告示上“尽数送往边关”几个字,神色凝重了起来,“这么多钱粮都要运去辽东,京里的粮只会更少,价格只会更高!现在不买,日后怕是真要饿肚子了!”
议论声越传越玄乎,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们彻底没了犹豫,疯了似的往粮铺冲。
粮铺的价格牌刚换成“今日粮价3.8两一担”,掌柜又赶紧改成了“4两一担”,即便如此,抢购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张狗儿缩在租来的小院里,耳朵贴在土墙上,外面的议论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喃喃自语着:“打仗了……大臣捐粮……连皇宫的东西都要卖了……”
张狗儿想起了抵押的祖宅,又想起高利贷主那凶神恶煞的脸,腿肚子都忍不住打颤。
万一朝廷借着打仗的由头整顿市场、平衡粮价,自己这些粮食就是明晃晃的罪证,到时候银子没赚到,怕是还要坐牢。
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粮价又涨了的消息、法不责众的议论声,张狗儿咬了咬牙,眼神渐渐狠厉了起来。
满京城的人都在囤粮,小商贩、富户,还有那些开粮铺的大老板,甚至听说有些官员都在暗地跟风,皇帝就算要整治,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治罪吧?
现在粮价疯涨,只要再等几日涨到顶峰,就赶紧出手,把粮食换成银子,到时候就算朝廷查到自己,自己也早就揣着钱跑路了。
张狗儿抬头看了看院门口抵着的大石头,又看了看满院的粮食,眼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怕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再涨涨,再涨几两就卖!”
风卷着外面的喧嚣和疯狂,吹的院内的粮堆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附和,张狗儿的心跳,早已跟着粮价上涨的节奏,停不下来了。
似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带着股狂热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