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京城一家位置偏僻的高档茶楼内，桌上的雨前龙井冒着热气，椅子上的三双眼睛却更显火热。

“赵大哥，昨日文华殿那出戏，真是惊到我了！”钱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皇帝居然要把皇宫物件拿出来义卖，还向群臣作揖！满朝文武捐银捐粮，这动静也太大了！”

孙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有什么？越是如此，越说明朝廷是真的没办法了！”

“昨日西市的粮价已涨到4两一担，今晨我那几家铺子，就算限购也被抢得只剩三成存货，掌柜临时把价格调到4.5两，照样有人抢着付现银！”

他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更妙的，昨天顺天府贴了义卖告示，城里那些富户疯了似的囤粮，连当铺都挤满了典当家产的人。”

赵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只看到了热闹，却没看透这背后的门道。”

“皇帝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把大义的枷锁扣到了所有人头上，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后手，还是要小心些。”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过嘛，咱们要的是银子，可不是名声，只要我们没有道德，就别想道德绑架我们。”

旁边的钱二听罢，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哈哈，赵大哥说得真是妙极！我们不要道德，我们只要银子。”

发现旁边两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钱二面色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皇帝就算有其他想法，也不会难为咱们三家，毕竟他要想筹粮助边，终究是绕不开咱们。”

“绕不开是真，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赵大的神色有些凝重，“昨天我让账房先生核算，这十几日下来，库中存粮已耗去七成，你们两家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停止出售吧，让这粮价再涨涨，咱们抓紧时间调一些周边合作粮商手里的粮和周边备用小仓的粮过来。”

孙三擦了擦被钱二喷到身上的茶水，“还是赵大哥想的周全，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出三日，粮价必破6两！”

“现在出粮就是亏了，这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钱二跟着点了点头：“赵大哥和孙老弟说的没错，是这么个道理，我回去就吩咐下面掌柜挂上售罄的牌子，另外安排人手从周边调粮过来。”

赵大面带笑意的看向两人，“把眼光放长远些，不要就盯着眼下这点甜头。”

“现在京城的粮食，早已不是吃食，是能让人疯狂的筹码，等他们把家底都押进来，咱们再出手，到时候肯定是赚得盆满钵满。”

午时刚过，正阳门外大街的义卖现场已被挤得水泄不通，这是京城开设的七处义卖点之一，今日首开，刚一亮相便引爆了全城。

原本的闹市空地被顺天府差役用朱红围栏圈出，中央垒起一层高台，台面铺着明黄锦缎，上头摆着的物件虽非稀世珍宝，却也是精心挑选的规整好物。

一对鎏金铜烛台，虽有些年头，却被擦拭得锃亮，一尊半尺高的白瓷观音像，釉色均匀，三匹成色尚好的云锦，皆是宫里旧物。

还有十几件银质小饰品，发簪、耳坠、压襟，做工精美，甚至有几方砚台、几卷书画，皆是出自名家之手。

每样物件前都挂着木牌，用朱砂笔写着：内廷旧藏，义卖助边，平价出售。

“我的天！这烛台做的真好啊！”人群中，穿青布衫的书生踮着脚惊呼。

“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我以为皇帝就是说说而已，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白瓷观音像多周正！寻常人家想买都买不到！”旁边的老妇人眼神发亮的说着，“皇帝是认真的，为了前线将士，宫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高台上，顺天府通判亲自站场，高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今日是义卖首日，台上这些都是宫里娘娘们亲手挑出来的宫中之物！还有一部分是陛下和娘娘们用过的物件！”

“现在都是低价义卖！你们何时听说过皇家御用之物，拿到民间义卖的？这可是几千年来头一遭，绝对的买到就是赚到！买回去就是传家之物，保证倍儿有面子！”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传家宝啊！那我得抢个银簪给我闺女！”一个中年汉子举着钱袋嚷嚷。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陛下和娘娘们用过的物件，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沾到的！”

还有些年轻人踮着脚往前凑，急着看清台上的书画，嘴里念叨着：“要是能买到名家字画，那可太值了！”

通判抬手示意大伙安静，转而面朝皇宫方向躬身行礼，随后看向台下，“父老乡亲们！陛下在朝堂上声音哽咽地说：边关将士们浴血奋战，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何为忠义！”

“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个个都是好样儿的！朕怎么忍心让他们饿着肚子杀敌呀！”

“朝廷财政困难，朕就是变卖光皇宫的东西，也要筹集齐粮饷，助我大明儿郎奋勇杀敌！同时朕也希望大伙们能为边关将士们尽自己的一份心、一份力！”

通判的话语很有感染力，也很煽情，台下人群中已是一片抽泣声。

一位穿粗布衣裳的大婶用袖口抹着眼泪，哽咽道：“陛下都这样了，咱们还有啥舍不得的！”

旁边的老汉红着眼眶点头：“孩子们在前线拼命，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啥好顾及的？怎么样也得让他们吃上饱饭！”

不少年轻人握紧拳头，眼里闪着泪光，“对！大家都尽一份力，绝不让边关将士们寒心！”

顺天府通判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此次义卖所得，都会尽数送往边关！”

“所有购买者名字，都会按消费银钱的多少，排好高低顺序张贴在城门公告上，好让全城子民记住这些为国出力的英雄！”

“要上公告？那我得多买点！”人群后，一个穿短褂的小掌柜高声喊道。

周围立刻就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对！咱也得在上面留个名字，给子孙后代做个榜样！”

旁边一位中年大叔接过话：“老弟说的好，要不然老了连个吹牛皮的资本都没有。”

见现场的气氛已经调动了起来，顺天府通判面向台下，高举手臂，声音坚定地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赳赳大明，共赴国难！”

台下百姓的情绪，被这悲壮的口号点燃，数千人异口同声，声浪直冲云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赳赳大明，共赴国难！”

喊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正阳门外，连远处巡街的士卒都停下脚步，神情郑重地看向这边。

半晌后，呼喊声逐渐平息，通判望着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神色恳切的说道：“此时此刻，我代表朝廷，代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感谢诸位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捧场，我在这里给大伙鞠躬了！”

随后，顺天府通判挺直身子，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高声喝令：“义卖开始！”

朱红围栏哗啦一声被差役们撤开，人群像潮水般涌上台前，脚步声、喊叫声震得地面都发颤。

“那个白瓷观音是我的！先登记我的名字！”“鎏金烛台我要了，银子给你！”“别挤别挤，给我留个银簪！”

差役们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高声喊：“大伙排好队，按顺序来，人人都能买到！”

深秋的凉意袭来，也抵不过百姓们高涨的热情，一时间，场面还有点小混乱。

与此同时，京城其余六处义卖点，也正上演着一模一样的剧情。

另一边，乾清宫寝殿内，崇祯端坐于龙案前，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义卖现场。

朕这亲手写的台词剧本，还反复交代过他们：今日是义卖首日，百姓最是热情捧场，讲话时用点子感情，要能引起现场百姓的情感共鸣。

尤其是朕的那段话，一定要讲出悲伤的感觉，最后讲完还要抹眼泪，没有眼泪的话就想想这义卖办不好，朕把你们下到天牢赎罪，你就有了。

还有一点，先选好的物件上台，把购买欲望拉满，后续再逐步降低品质，等百姓该买的都买了，购买欲自然回落，义卖便也到了尾声。

另一方面，这也能给那些投机者造成一种错觉，朝廷已然掏空家底、山穷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