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外的一处小院子里,张狗儿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低着头在粮堆间来回踱步。
鞋底压过散落的谷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情。
他抬手抹了把冻得通红的鼻子,眼前这100担堆得像小山的粮食,是他押了祖宅、又借了高利贷才换来的“聚宝盆”。
昨天听粮铺掌柜说,粮价已破3两,上涨的势头还没停,有望到4两一担。
到时候自己这些粮就能跟着翻番赚银子,足够他娶媳妇、置良田,再也不用当那沿街叫卖的穷小贩。
张狗儿喃喃自语:“4两,再涨涨就4两了……”
他伸手抓起一把谷子捧到眼前,金黄的谷粒闪着诱人的光泽,他忍不住放在嘴里嚼了嚼,生涩的口感里竟尝出了甜味儿。
张狗儿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跑到院门口,搬起一块大石头死死抵住房门,又回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柴刀握在手里。
“这几日抢粮的人越来越多,我得守好这身家性命。”
院墙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夹杂着粮铺开门的吆喝声,张狗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不少人影正朝着西市的方向涌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他一样的狂热。
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他打了个寒颤,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再等等,等再涨涨,再涨涨……”
乾清宫寝殿内,阳光洒在地砖上,烘得殿内暖意融融。
王承恩躬身立在殿中,“禀皇爷,奴才已筛选出三十五间商铺,皆地处西市及粮铺密集街区。”
“又从购粮人手中选了百余名精干可靠者,扮作新入行的小商贩,已分派至各铺收拾修缮,只待皇爷授意便可开张。”
随后,他又补充道:“皇爷的吩咐,奴才已交代好了,命他们在商铺周边散播流言。”
“称是靠着近日粮价暴涨低买高卖发了财,特意盘下铺子准备大干一场,粮价不出三日必破4两,正是一本万利的良机。”
待王承恩说完,旁边的李士茂上前一步,“陛下,臣已按旨意加派暗哨,严密监视赵、钱、孙三家粮商府邸及各粮铺动向。”
“昨日下午,三位粮商在赵大府邸齐聚,一个时辰后钱二和孙三才离开。”
“手下人怕打草惊蛇,坏了大事,并未进入府内,谈话内容暂不可知。”
“今晨传来消息,三家旗下的粮铺,已将半数粮铺挂了售罄牌,余下粮铺继续限购,意图进一步抬升粮价。”
“哦?”崇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比朕预想的更贪心些。”
他抬眼看向王承恩,“对了承恩,朕忽略了一个细节,太监这种身份,还是太容易留下破绽,被人看出端倪。”
“你重新安排一下,把内侍们都调去负责铺子后勤、粮食调运等事,切勿出现在明面上。”
“人手缺口从参与过购粮的锦衣卫中补足,挑选那些常在市井坊间打交道、懂人情世故的,派到商铺充任掌柜伙计等。”
“另外趁着这几日商铺还未开张,让他们多去西市转转,学学人家粮铺的掌柜伙计,是怎么说话做事的,务必要把这层身份做得真实可信。”
崇祯叹了口气,“商人们都精明的很,可不是傻子!”
王承恩躬身领命,“奴才遵旨,这就去传令安排!绝不会有半分疏漏!”
崇祯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王承恩先等等。
接着他看向李士茂,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后日早上朕会召开朝议。”
“你挑选一名绝对可靠、做事干练、忠诚可托的心腹,明日夜里便去通州潞河驿附近做好准备。”
“按八百里军情加急规制,让他穿驿卒服装、挂八百里加急驿旗,骑快马携军情奏折直奔皇宫,务必交到朕的手里。”
“进入京城街道后,让他高声呼喊:‘后金叩边,军情紧急,闲杂人等速速退避’。朕会尽量拖延朝议时间,等他到来。”
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此事是朕棋局中最重要的一环,你务必办好,挑选人手时要格外用心,把朕的话交代妥当。”
“此事若成,你二人便是大功一件,朕必有重赏,若不成,你二人的脑袋也不必留在项上了,明白吗?”
李士茂闻言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崇祯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王承恩。
“承恩啊!先等等办差,你去伪造一份袁崇焕手书的军情奏折。”
“内容大体为:后金五千先锋骑兵已抵辽东防线附近,战事将起,然边防将士缺粮缺饷,心无斗志,恐难抵后金大军。”
“臣袁崇焕万死不敢失辽东防线,还请陛下速做决断,调周边卫所将士速来支援,另携充足粮饷,以振边防将士之军心。”
李士茂听完身躯一震,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臣斗胆直言,八百里加急乃国家重制,干系巨大。”
“冒充驿卒携伪造奏折入宫,此举若有半分差池引人察觉,恐引发朝野动荡,百姓质疑,动摇国本,是否……是否太过冒险?”
话音未落,崇祯原本平和的目光突然变冷,眼中的杀气,锁定了李士茂。
被崇祯这么一盯,李士茂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赶忙跪地请罪。
“臣有罪!质疑陛下圣意,还请陛下责罚!”他声音中都带着几分颤抖,“臣定会按陛下的要求,亲自挑选心腹人手,叮嘱好相关事宜,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随后又重重叩首,“此事若不成,臣甘领死罪,绝不推诿!”
王承恩听得崇祯这番吩咐,再看旁边的李士茂,早已吓得心头打鼓,眼里满是惶恐。
赶忙跪地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回内廷,效仿袁崇焕大人的行文语气与笔迹,用心写好这份奏折,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破绽!”
“此事关乎陛下大计,奴才就是不眠不休,也必办妥此事!”
崇祯看着地上跪伏的二人,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无妨,都起来吧。朕岂会不知八百里军情加急干系巨大?”
“此事朕已思虑多日,衡量再三,若非为了后续布局,断不会行此险招。”
他叹了口气,“若此事败露,朝野震动,百姓对朝廷失去信任,你我三人皆是罪人。”
“所以,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务必办妥,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李士茂神色坚定的起身行礼,“臣遵旨!陛下既已深思熟虑,臣便绝无二心,定竭尽所能,保此事万无一失!”
王承恩也赶忙起身,“奴才遵旨!必护此事周全,绝不让陛下的心血付诸东流!”
崇祯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朕累了。”
李士茂与王承恩齐齐应声,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