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达瓦洛桑,那年十岁,头发是白的。
阿爸阿妈在战乱中失散,使团丢下我走了。
宫里的人嫌我生得怪,把我踢到冷宫角落。
太监们拿我当玩意儿,让我爬着捡石子。
那日我正趴在地上,手指磨出了血。
忽然一个声音喊"住手",太监们就散了。
我抬头看,是个穿锦衣的男孩,比我高一些。
他蹲下来问我叫什么,我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名字。
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早春的河。
那是易淮南,易家的长子,他说他还会来。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京城里谁会在意一个异族小孩。
可他真的来了,带热包子,替我补窗纸。
他蹲在我面前教写字,握着树枝一笔一划。
我学得很慢,他从不嫌烦,一遍遍教。
"天"字他教了十几遍,我写歪了,他笑着说再试。
后来他教我念他的名字,淮——南——。
我学了很久才念准,他高兴得拍手。
他放假就来,风雨无阻,满心满眼都是我。
那间破屋因为他,有了热气和笑声。
他带书给我看,千字文第一篇就是"天地玄黄"。
他说认全了这些字,就能给他写信了。
我拼命学,地上的树枝磨秃了一根又一根。
我能背全文时,他比我还高兴。
可秋天来的时候,使团找来了。
吐蕃与芊国和谈,有人记起了我。
使者说阿爸阿妈还活着,一直在寻我。
我要回家了,可淮南下学了跑来,眼眶红红的。
他递给我一本包好的书,说有空就读。
我接书时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生疼。
"回去好好过。"他说,声音闷在我肩上。
我点头,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他松手时冲我笑,那笑比哭还让我难受。
我骑着马出宫门,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一个点。
那本书我在路上就翻开了,第一页有他的批注。
"你学得很好。"旁边画了片歪歪扭扭的云。
我把书贴在胸口,风把眼泪吹凉了。
回到草原那日,阿妈抱着我哭成了泪人。
阿爸摸着我的头,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可我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是京城的模样。
我在帐篷外练字,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易淮南"。
笔画多,我写不好,写了又抹,抹了又写。
阿爸问我写什么,我说是恩人的名字。
夜里我躺在毡毯上,望着帐顶的洞漏下星光。
淮南说想看草原,我记着,每一处都记着。
春天草绿了,夏天河涨了,秋天鹰飞了。
我把这些攒在信里,可吐蕃太远,信送不出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谷雨的文官来了。
他说他是淮南的朋友,带了一封信来。
我拆信的时候手在抖,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
"几年不见你,不知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梦里一直是你的眼睛。"
"你安否?"
我看了三遍,跑到山坡上哭了很久。
然后在灯下铺纸,一笔一划地回信。
我的汉字练了这些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很想你,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信送走之后,我每天都在等回音。
没等到回信,等来了芊国背盟的消息。
阿爸震怒,族中议论纷纷,说芊国靠不住。
我站在风里望着东方,心里又冷又空。
淮南,你也是那样想的么,你要背弃我了么。
我整夜睡不着,翻那本千字文,纸页都磨薄了。
后来芊国换了新皇,说要来谈和。
使团出发那日,我在必经的路上等了整日。
然后我看见了他,骑马走在队列里。
他长高了,可眉眼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他也在看我,隔了整片草地在看我。
礼毕之后篝火燃起来,我坐到他身边。
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好,可我看他瘦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睛还是温温的。
我忽然不想再等了,用吐蕃语说了那句话。
他问什么意思,我耳朵发烫。
"是我爱你的意思。"我说完,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扣住我的手指。
他说他要回去,等天下太平就辞官。
"然后和你一直在一起。"他望着我。
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哭了。
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终于圆满了。
我说"我等你",他说"易家人说话算话"。
那年我们都坐在破屋门槛上。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隔着山河又聚到了一起。
草原的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伸手替他拂开,他冲我笑。
那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说他会回来,我会一直等。
等到他跨过那片草地,走到我面前。
然后再也不分开。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