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吐蕃的路,走了整整二十三日。
越往西走,天地便越开阔,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说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绿。
风过时,整片草都弯下腰去,层层叠叠像浪。
河从山脚下流过,清得能看见河底圆润的石子。
和洛桑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可我站在那片草原上,心却跳得厉害。
因为此行的目的,是去见那个等了我多年的人。
皇帝清龙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仪仗和使团。
我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离吐蕃王帐越近,那汗便流得越多。
谷雨在我旁边轻声笑:"小孩,你紧张什么。"
我没答,沉默着。
吐蕃那边迎了出来,盛装的骑队列了两行。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头的那个身影。
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蓝色的眼睛望过来。
他长大了,肩膀宽了些,身量拔高了。
可还是比我矮一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洛桑站在人群最前,穿着暗红的吐蕃袍。
他也在看我,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
隔着长长的草地,隔着几年的光阴。
我们就那样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动。
礼乐声响起来,我才回过神来。
皇帝清龙上前与吐蕃族长行礼。
洛桑站在族长身后,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也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洛桑。"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虎牙露出来。
谈和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清龙在帐中与族长共饮,商谈了两日。
第三日便签了新的盟书,各自盖了印。
正事做完那夜,族中设了盛大篝火宴。
火光冲天,烤肉香混着奶酒的醇味。
我坐在人群中,喝了几碗青稞酒,脸微微发烫。
洛桑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
“你是太子啊?”我问。
他顿了顿:“捡回去被族长的父亲认了,就成太子喽。”
他换了身轻便的皮袍,白头发松松束在脑后。
"淮南。"他叫我,声音比记忆中沉了些。
我侧头看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双蓝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亮得惊人。
"你长大了。"我说。
"你也长大了。"他笑。
他伸出手比了比个头,果然还是比我矮些。
"我拼命长,还是没超过你。"他嘟囔。
我忍不住笑,多年未见的生涩在这一刻散了。
篝火噼啪响着,周围的人都在唱歌跳舞。
我们却并肩坐着,像回到那间破屋的门槛上。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说。
"你的信我也收到了。"他答。
"这些年你好吗?"
"我很好,"他望着火,"可我很想你。"
他转头看我,蓝眼睛里盛着光。
"淮南,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他忽然用吐蕃语念了一串音节。
"ང་ཁྱོད་ལ་དགའ།"
那声音很轻,像风掠过草尖。
我没听过这句话,可他从前的语气和眼神。
让我心口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抿了抿嘴,垂下了眼睫。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是我爱你的意思。"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我愣住了,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了。
篝火的声音,歌声,鼓声,全像隔在水面下。
只余他握着我的手,和他那句话。
"我爱你的意思。"
我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洛桑。"我唤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眼看我,蓝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问我"你还会来吗"。
会的吧
那年他蹲在泥地上写字的侧影。
那封信上工工整整的"我很想你"。
原来那些年,我们都怀着同样的心思。
我以为我藏得够深,他却早已说出来了。
"我要回芊国。"我开口,声音涩涩的。
"我知道。"他点头,握我的手却紧了紧。
"可你等我,"我抬眼看远方的山,"等天下太平了。"
"等朝中安稳了,我就辞官。"
"然后我就来吐蕃,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听了,眼眶忽然就红了。
"真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易家人说话算话。"我望着他,像那年一样。
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肩上。
我感觉到他身子微微发抖,我的肩膀有些湿。
周围有人吹了口哨,大约是看见了。
我不管,也伸手环住了他。
那篝火烧得很旺,热浪扑在背上。
可怀里的人身上,带着草原的草香和风的味道。
和那年京城的破屋里,一样的瘦,一样的暖。
我们在火光里抱了很久。
久到篝火渐矮,久到星子爬满了天。
远处有马嘶声,有人唱着悠长的歌。
我松开他,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却笑着。
"你等我。"我说。
"我等你。"他说。
那夜我回到自己的毡帐,躺下后许久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那双蓝眼睛,和那句笨拙的情话。
我摸出贴身放着的那封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他来了,我也来了。
隔了千山万水,隔了这些年。
我们终于见了。
接下来的路还长,芊国与吐蕃的盟约刚续上。
朝中还有许多事,新皇的位子还没坐稳。
可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
而他会在风里望向东方,等我回去。
等我辞了官,重新来到草原上。
然后再也不走了,陪他看每一年的草绿。
我和洛桑之间,或许不会再隔着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