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来那日,满朝哗然。
皇帝终究签了与闫国的盟书,朱印鲜红。
吐蕃使团已经在路上了,可盟书已递,覆水难收。
我站在直史馆的窗前,手握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
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父亲下朝回来,面色灰败,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官帽搁在桌上,坐了很久很久。
谷雨那日告了病,唐似卿替他告的假。
我知道他不是真病,是心里堵着气。
可我们谁也不敢说,什么都不能说。
吐蕃族长的信使快马加鞭,七日便到了京城。
使团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目如电。
他在殿上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我吐蕃与芊国交好数载,互通有无,共抗蓝生。"
"如今芊帝背盟投敌,置故交于何地?"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不改色。
"天下大势,分合无常,何来背弃一说。"
老者怒极反笑:"好一个无常。"
"我吐蕃虽不比闫国势大,却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他转身拂袖而去,衣摆带起一阵风。
朝堂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听得见。
皇帝环顾四周,冷冷开口:"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只有我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那日散朝后,我独自站在宫门前。
吐蕃使团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那老者的目光远远望来。
隔了整条长街,我竟觉得那眼神里满是悲悯。
他在怜悯我们,怜悯一个背弃盟友的国。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严绿绿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我身后不出声。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淮南,回家吧。"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底的担忧。
"好。"我应了,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
那之后几日,朝中风声鹤唳。
吐蕃撤回了驻京的使节,断了与我们的往来。
边境开始有了异动,商旅骤减。
皇上却像全然不觉,每日与闫国使者宴饮。
他以为有了靠山,便高枕无忧了。
可他忘了,闫国图的从来不是盟友。
他们要的是我芊国的地势,是控制西边的关口。
三日后,太子清龙跪在了宫门前。
他一身素衣,散着发,额上磕出了血。
"父皇,请收回成命,勿负盟国。"
皇帝让人将他轰了回去,说太子糊涂。
第二日,清龙又来了,这次身后跟了数百禁军。
宫门大乱,兵戈相击的声音传了很远。
我站在宫外的台阶上,看着那乌泱泱的人影。
清龙骑马立在阵前,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炭。
"父皇昏聩,背盟忘义,儿臣不得不为。"
那声音穿过宫门,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那年谷雨说的话。
"乱世里头,谁都没法子。"
太子没要皇帝的命,只让人把他请进了后宫。
清龙自己坐上了那把龙椅,面沉如水。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口称"吾皇万岁"。
我也跪着,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膝盖疼,心里更疼。
这一跪,跪的是背叛,是动荡,是故人不再。
新皇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急召吐蕃使团回来。
可那老者已经走远了,快马追了三天也没追上。
清龙坐在崭新的龙椅上,眉间有深深的褶。
"朕会修书,亲笔致歉。"他对群臣说。
"吐蕃那边,朕亲自去谈。"
谷雨扶着柱子站起来,脸色青白。
唐似卿在他身后虚虚拢着手,怕他倒下。
太子继位那夜,我坐在书房里,灯花爆了又爆。
那张洛桑的信还贴身放着,纸边已经毛了。
我慢慢抚平了纸页,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新皇要修书,要致歉,要和吐蕃重归于好。
可裂了的东西,能修得如初么。
我不知道,可我还愿意信。
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我的孩子。
这片天空下,还有能弥合的缝隙。
夜里风大,吹得窗纸沙沙响。
我把信折好,重新贴进衣襟里。
清龙是个明白人,也许他能做到。
也许有一日,我真的能再见到洛桑。
在那片他说的草原上,风过草弯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