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是从北边烧起来的。
闫国与卢国起了兵戈,消息传来时正值早朝。
我站在直史馆的位子上,握笔的手顿了顿。
闫国和袁国,两大强国,结盟了。
袁国地广兵精,闫国骁勇善战,二者联手。
卢国腹背受敌,战报雪花似的飘进京城。
皇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扶手。
"诸卿怎么看?"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便有大臣出列。
"陛下,闫袁结盟势大,我芊国不可坐视。"
"闫国与吐蕃为敌,若我芊国靠拢闫国——"
另一人立刻打断:"吐蕃与我们素有盟约。"
"背弃盟约,岂不令天下人齿冷。"
两边争论起来,言辞渐烈,唾沫横飞。
我站在角落里,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
父亲站在前面几排,始终没有说话。
谷雨垂着眼,唐似卿拧着眉。
皇上听着争辩,最后抬了抬手。
"容后再议。"他起身离了殿。
散朝后,我追上父亲的脚步。
"父亲,皇上是想要与闫袁结盟?"
父亲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既在直史馆,便只管记录。"
"朝堂之事,莫要多问。"
他的话像一道闸门,把我关在外面。
可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闫国和吐蕃是死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吐蕃与我们芊国这些年交好。
父亲去求过援,谷雨写过信,扎西医者来过。
我们和吐蕃之间,有恩,有义,有情。
如今皇上想靠拢闫国,那些情义算什么。
我回到直史馆,铺开卷宗开始整理。
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落在纸上。
可脑海里全是洛桑信里的那句话。
"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他还在草原上等我,他的国家正被敌国虎视。
而我的皇上,却想与虎谋皮。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翰林院。
谷雨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窗边批文书。
见我来了,他抬了抬眼皮。
"小孩,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份奏章。"
我凑过去看,是劝皇上慎行结盟之事的。
字字恳切,句句见血,是谷雨的手笔。
"你敢递上去?"我问。
"敢啊,大不了被骂几句。"他搁下笔。
"我本来就是病秧子,皇上不舍得骂太狠。"
我忍不住笑了,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谷雨,你觉得皇上会听吗?"
他沉默了一阵,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皇上怕卢国偷袭,"他说,"这份怕,压过了一切。"
"卢国与我们芊国素来不睦,边境摩擦从未断过。"
"若卢国趁闫国战事分心,从南边打过来——"
谷雨没说完,可我已经懂了。
皇上是怕了,怕自己的江山不稳。
可他忘了,我芊国本身也是泱泱大国。
幅员辽阔,兵甲充足,何须依附他人。
谷雨拍了拍我的肩:"你只管记你的史。"
"将来后人翻到这一页,自有公论。"
我回府时经过宫门,天边泛了鱼肚白。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巍峨的宫阙。
皇上坐在那重重殿宇里头,日夜忧心。
可他可曾想过,那些边疆的战士。
那些吐蕃草原上的百姓,洛桑和他的家人。
若我们背弃盟约,吐蕃该有多寒心。
我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第二日的朝会,争辩更加激烈。
有大臣引经据典,说合纵连横本是常态。
"今日敌之盟,明日我之友,何必拘泥。"
也有人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背信弃义,国将不国!"
皇上始终没有表态,面色沉得像墨。
我低头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那些慷慨陈词落在纸上,变成一行行墨迹。
可我心里的声音,写不进卷宗里。
严绿绿来找我时,我正对着那些卷宗发呆。
"喂,易大人,想什么呢?"
她把一盒糕点推到我面前,是芙蓉糕。
我捏了一块咬,甜味在舌尖化开。
"严绿绿,你说,一个小国为了自保,可以去依附敌国吗?"
她眨了眨桃花眼,歪着头想了半晌。
"不知道,我又不懂朝政。"
"可是啊,人不能为了不挨打,就去当别人的狗。"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这话糙了点。"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糙归糙,理不糙。"
她见我笑了,便也放了心,叽叽喳喳说起旁的。
可我的目光还是落在那卷宗上。
皇上召了闫国使臣入宫那日,城中议论纷纷。
吐蕃那边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望着西边的天际,心里揪着疼。
洛桑,你还在草原上等我吗。
若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的两边。
那封信上的"等你",还作数吗。
我不敢想,只是日复一日上朝、记录。
把那些朝堂上的争吵,一字不落地写进卷宗。
后人会看到这年这月这日。
看到这场关于盟约的争辩。
而我,只能做一个无声的记录者。
可我心里有一团火,烧着,不灭。
那火的名字叫故人,叫盟约,叫守信。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陌生的气息。
我攥紧了笔,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