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以国子监第一的名头入了仕。
殿试那日,我答得顺畅,策论字字稳当。
皇上阅卷后点了头,父亲在阶下站着,神色平静。
可当天夜里,我看见父亲在母亲牌位前坐了很久。
次日旨意下来,我被封为直史馆修撰。
品阶不高,但要每日上朝,记录朝政大事。
父亲替我备了朝服,青色的,绣着小小的云纹。
我穿上站在镜前,竟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头一回上朝那日,寅时便起了身。
天还黑着,我骑马往宫门去,晨露打湿了靴面。
宫门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
我年轻面生,站在队伍末尾,攥着笏板的手心出汗。
百官鱼贯入殿,我按位次站定。
抬头便看见了谷雨,他就站在我前面几排。
他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愣住了。
我也看见唐似卿,一身甲胄站在武将那边。
他正揉眼睛,大约以为自己没睡醒。
朝会开始后,我认真记着笔录。
余光里能感觉到谷雨频频往后看。
散了朝,谷雨第一个朝我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我,半晌说不出话。
"小孩?"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挺了挺腰板。
唐似卿大步跨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屁孩,你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昨日封的职,今日头一回上朝。"我答。
谷雨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穿这身衣裳还挺像那么回事。"
唐似卿捏了捏我肩膀:"比谷雨有出息。"
谷雨白他一眼:"我谢谢你哦。"
两人斗起嘴来,我站在旁边抿嘴笑。
回到府上还没歇口气,门房便来报。
"公子,有位严姑娘来访。"
我一愣,严绿绿已经提着裙摆跨进了门。
"易大人!"她老远就喊,笑盈盈的。
"恭喜恭喜,日后要改口叫易大人了。"
我被她喊得耳根发烫:"别闹。"
她绕着我的新朝服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这衣裳不错,衬得你人模人样的。"
"严绿绿,你会不会说话。"
她哈哈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
"我说真的,易大人如今可威风了。"
"以后上朝可不许板着脸,会吓着皇上的。"
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挥手让她坐。
她自己寻了椅子坐下,跟在自己家似的。
"以后你上朝,我就在国子监帮你看着位子。"
"省得你回来找不着座儿。"
"你当我是你啊,连座位都记不住。"
她瞪我一眼,又笑了,腮边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让下人上了茶,她捧在手里慢慢喝。
"对了,"她放下茶杯,"你认识谷雨?"
"认识,怎么了?"
"方才我在门口碰见他,他问我是不是叫严绿绿。"
"他说你常提起我?"她歪着头看我。
我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我没——"
"他让我好好照顾你,说易淮南这孩子命苦。"
严绿绿学谷雨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扶额,这个谷雨,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还说要是我不嫌弃,就多陪陪你。"
"陪什么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严绿绿笑得前仰后合,袖子都抖了。
"谷雨大人真有趣,比你会说话多了。"
我无奈地望着她,心里却暖融融的。
十七岁这年,我站在了从前仰望的位置。
谷雨和唐似卿望着我,眼里有欣慰。
严绿绿在我府上叽叽喳喳,像只不累的雀。
而远处的草原上,有个人在等我。
我摸了摸衣襟里那封旧信,纸边已经磨起毛了。
日子过得真快,我忽然想。
或许我很快就能站在他面前了。
只要再等等,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