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我每日按时来,按时走,话越来越少。
旁人不理我,我也懒得去理旁人。
座位空着的地方,正好容得下我的书卷。
那日课间,我正低头翻着《春秋》。
忽然有片影子落在我的书页上。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声音脆生生的。
我抬头,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
一头黑发束得利落,眉眼弯弯的,桃花瓣似的。
"看你的书,都不理人。"她歪着头笑。
我愣了愣,这国子监里还从没人主动找我说话。
"我习惯了。"我合上书答道。
她也不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我叫严绿绿,三班的,你叫什么?"
"易淮南。"
"哦,那个第一名。"她眨眨眼,"久仰。"
她的声音很亮堂,像春天的雀儿叫。
我不知怎么接话,只好又翻开书。
严绿绿也不嫌闷,自顾自说起来。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带了点心,分你一块?"
她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里头包着枣泥酥。
"尝尝,城南老铺子的,香得很。"
我推辞不过,捏了一块咬,甜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我吃,自己笑得眼睛弯弯的。
从那日起,严绿绿便常来找我。
课间她探过半个身子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先生讲《诗经》念错了字,说食堂的汤太咸。
我听着听着,嘴角不知何时就翘了起来。
她见我笑,便更起劲地讲。
"易淮南,你笑起来也不吓人嘛,多笑多好。"
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我这副模样怎会吓人。
午间她端着碗挤到我旁边坐下。
别的同窗看了几眼,大约是稀奇。
那个独来独往的易淮南,居然有人作伴了。
严绿绿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她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自己吃不完。
"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似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哪里就倒了呢。
可她把肉放进我碗里时,手心热乎乎的。
严绿绿这人,像一团暖融融的光。
她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眯成两道月牙。
满室的沉闷都被她笑散了。
有时候我埋头抄书,她就在旁边画画。
画完了推过来给我看,画的是我。
纸上的人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
"像不像?"她得意得很。
我看着那画,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哪有这样苦相。"
"有啊,你天天拧着眉,像欠了债似的。"
我揉了那纸想扔,她又抢回去。
"别扔,我好不容易画的。"
她把纸展平了,小心翼翼地收进书里。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
后来她画了许多张,攒了一小叠。
有我看书的模样,有我用膳的模样。
有一张我站在廊下发呆,落日照在侧脸上。
她说是她最满意的一张,画了很久。
我看了那张画,画里的确像极了那时的我。
眼望远天,不知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你在看谁?"严绿绿忽然问。
我回过神,把画放下:"没有谁。"
她看了我一眼,那桃花眼里头有些什么东西。
可她没有追问,只把画收了回去。
"下回我画个你笑的,这张太愁了。"
她蹦蹦跳跳走了,鹅黄的衫子像片叶子飘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心里浮起淡淡的暖。
国子监那么大,人那么多。
从前我以为是容不下我的地方。
可严绿绿来了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我想起洛桑,想起他的蓝眼睛和那封信。
他说很想我,说他一定要见我。
我心里装着那片草原,装着那个人。
可眼前这个笑起来像桃花的姑娘。
她也在我心里占了一小块地方。
我的身边,又有人了。
国子监的黄昏又来了,落日金灿灿的。
我收好书本,慢慢往门外走。
严绿绿从后头追上来,拍了我肩膀一下。
"明日本姑娘给你带蟹粉酥,记得等我昂。”
她说完就跑远了,裙摆像翻飞的蝶。
我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弯了嘴角。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