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过去后,京城慢慢活了过来。
街上的店铺重新开了门,炊烟又升起来了。
学堂也恢复了,可先生说我该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是京城最高的学府,里头都是各地的佼佼者。
入学那日我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新袍子。
母亲不在了,衣裳是父亲替我准备的。
我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镜中人眉眼长开了些。
国子监果然大,比我原先的学堂大了几倍。
青砖灰瓦,廊柱高耸,学子们来来往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竟有些发怵。
里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得,面孔全是生的。
有人捧着书匆匆经过,有人三五成群在议论功课。
我攥紧了书袋带子,迈步走了进去。
分班的时候念了我的名字,我应声出列。
旁边几个人看了我一眼,又各自转回去。
没有人过来说话,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拍我肩膀。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桌案是新漆的,还带着木香。
同席的学子正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
我想开口打个招呼,可那人抬头瞥了我一眼。
目光淡淡的,又低下去继续写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铺开自己的书本。
课间休息时,学子们都聚在廊下说话。
我站在柱子旁边,听着他们谈诗论赋。
那些话题我都能接上,可我张不开口。
从前这时候,李元朗会塞块糊了的糕给我。
张世杰会拉着我去投壶,说我准头太差。
可如今我环顾四周,哪里都找不见他们。
李元朗家在瘟疫时搬走了,据说去了南边投亲。
他走前托人给我捎了句话,说还会回来。
结局就是,我始终没等到。
张世杰呢,他叔父没能撑过蓝生。
家里人带着他回了老家,说是再也不来京城了。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望了很久。
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点。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我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国子监里。
周围的脚步声很乱,可我觉得安静得过分。
先生讲《礼记》,讲得极好,比从前的先生还细。
我记着笔记,可心里总有块地方空着。
中午吃饭时,大家都去食堂聚坐。
我端着碗找了个角落,慢慢嚼着米饭。
旁边一桌的人在高声说笑,笑声传过来又弹开。
我低头扒饭,眼前忽然浮现出从前的光景。
李元朗会把菜往我碗里夹,虽然他做菜很难吃。
张世杰会嫌我吃得太慢,催我快点。
那两人走了之后,连饭都变得没滋味了。
可我告诉自己,不能总往回看。
傍晚散学,我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廊道。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条。
忽然想起洛桑说草原上的风,吹起来满坡的草都动。
我在这里,他在那里,各自活着。
我摸了摸衣襟里那封信,纸已经磨得有些软了。
"如果还能过来,我一定要见你。"
我念着那句话,脚步忽然轻了些。
风从西边吹来,吹动了廊下的灯笼穗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透着一片蓝。
像他的眼睛,也像这新开始的每一天。
国子监很大,人很多,我可以慢慢熟悉。
就像当初熟悉那间破屋,和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孩子。
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往前走,也许走到某一天,我就走到他面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