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歇,天光破云。
一夜微凉风雨洗尽长安尘埃,翌日清晨,旭日东升,金辉遍洒西市街巷。雨后的长安城空气清冽通透,市井烟火袅袅升起,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
贫民窟陋巷作坊依旧早早开工,雇工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利落。经过数日磨合,这批被李承泽破格收留的底层流民,早已褪去最初的生疏怯懦,个个勤恳踏实、兢兢业业。
他们皆是世间绝境之人。或无家可归、孤苦伶仃,或家中老小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在贞观初年的严苛世道里,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从未有人愿意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份安稳营生。
唯有李承泽。
不计出身、不问过往、不压工钱、不苛劳作,管温饱、给生路、待人宽厚、处事公允。
对于这群底层苦命人而言,李承泽不是东家,是恩人,是给他们活下去希望的天。
人心最是质朴,受人滴水恩,便愿涌泉报之。
作坊之内,无人偷懒耍滑,无人藏奸耍滑,人人拼尽全力劳作,只为守住这份难得的安稳生计。短短数日,李承泽的皂膏、净水筒产能节节攀升,库存堆积充盈,流水源源不断,千文积蓄稳步上涨,初具小财规模。
晨间巡视完工坊运作,李承泽看着有条不紊的众人,心中念头彻底落定。
迁址,立院,兴业。
贫民窟环境逼仄潮湿、场地受限、无仓储、无规制、无隐私,只能临时苟活,绝非长久立业之地。想要彻底甩开流民身份、建立正规产业、培养死忠心腹、积累雄厚资本,必须脱离陋巷,自立门户。
资金已然足够,时机彻底成熟。
当即,李承泽交代众人照常劳作,独自动身前往西市署衙。
大唐坊市规整,商铺院落租赁、买卖、备案,皆由市署统一管辖,依规登记、合规经营,方能免受地痞骚扰、官吏刁难。有房玄龄所赐的尚书墨玉牌在手,整个长安市井基层官吏,皆需礼让三分,办事一路通畅。
西市署衙官吏见他持尚书省信物,神色瞬间恭敬至极,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起身接待,全程躬身陪同。
“李小哥有何吩咐,但凡西市辖区之内,下官无有不依!”
官吏态度谦卑,满脸恭敬。
能得当朝宰辅亲赠信物、亲自庇护的市井少年,绝非寻常布衣,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绝非他们小小市署官吏能够得罪。
李承泽直言来意:“我欲租赁西市外围闲置独院,需院落宽敞、通风干燥、可容工坊作业、仓储堆放,位置僻静不扰市井即可。”
“小哥放心!”
官吏不敢迟疑,即刻取出市署院落册簿,细细筛选,很快敲定一处绝佳院落。
西市西南隅,临市井却不喧闹,独门独院、两进格局,主屋宽敞、偏房齐全、院落开阔、通风干爽,最适合用作手工工坊、仓储囤货,且租金低廉,按月结算,极为便利。
此处位置隐蔽、人流量适中,既能做生意铺货,又不易太过招摇,完美契合李承泽低调蓄力、稳步扩张的需求。
敲定院落、核验地契、登记备案、结清首月租金,全程行云流水。
官吏全程谄媚配合,不敢收取半分规费,甚至主动许诺:“日后小哥工坊若遇地痞滋扰、市井刁难、琐事纠纷,只需通报一声,西市市署全权为小哥摆平!”
一枚宰相玉牌,便是如此权重。
轻松拿下独立院落,李承泽转身返回贫民窟作坊。
归来之时,所有雇工皆停下手中活计,整齐列队,静静等候,神色恭敬。数日相处,他们早已养成听从号令、整齐有序的规矩。
李承泽立于众人前方,目光平静扫过八人,声音沉稳清亮:“近日诸位勤恳劳作、尽心做事,我皆看在眼里。如今作坊规模渐大,陋巷场地不足,我已租下独立院落,即刻搬迁,正式成立利民工坊。”
众人闻言,瞬间面露狂喜,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独立院落,正规工坊!
意味着不再蜗居泥泞陋巷,不再风吹雨淋,意味着营生长久、安稳可期,意味着他们彻底摆脱流民身份,有了固定活计、固定归宿!
“从今往后,工坊正规化运作!”李承泽继续朗声宣布,“所有人月俸统一上调,每月三百文,包吃住、配新衣、逢节有奖、多劳多得!日后工坊扩张,择优提拔管事、掌事、账房,人人皆有晋升之机!”
话音落下,八人瞬间浑身震颤,眼眶泛红。
月俸三百文,包吃住!
这等待遇,已然超越长安大半底层匠人、苦力,堪比寻常小吏月俸!
他们从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日日挣扎生死之间,从未敢妄想有朝一日能有安稳住处、固定薪俸、体面营生、晋升前路!
“多谢东家!”
八人齐齐躬身跪拜,声音哽咽,满心赤诚感激。
乱世活命最难,贵人恩情最重。
李承泽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锐利而真诚:“我给诸位生路前程,不求诸位荣华富贵相报,只求两点。一、忠心不二,不叛不卖、不私不贪;二、守规务实,勤恳做事、踏实做人。但凡忠心履职者,我李承泽此生绝不负之!”
句句铿锵,落地有声。
今日之恩,今日承诺,彻底锁住八人忠心。
这群绝境逢生、被世道抛弃、被他一手拉起的底层之人,自此彻底归心,成为李承泽在贞观长安,第一批绝对死忠的心腹班底。
没有派系纠葛,没有门阀牵连,没有私心杂念,唯他是从、唯他可依、唯他效忠!
搬迁工作即刻启动。
众人干劲十足、热情高涨,有条不紊打包货品、整理工具、收纳原料,不过半个时辰,尽数搬迁完毕。
崭新的独立院落彻底启用。
主屋作为起居议事之所,宽敞明亮、干净整洁;东厢房划为成品仓储,整齐堆放皂膏、净水筒;西厢房作为炼制工坊,分区摆放灶台、模具、原料;庭院空旷开阔,可晾晒货品、堆放物料、后续扩招人手。
规整、有序、干净、专业。
贫民窟的泥泞窘迫彻底远去,属于李承泽的利民工坊,正式扎根长安西市。
工坊步入正轨,产销彻底稳定,每日出货数百件,供货西市摊贩、宫中采买、街坊邻里,口碑传遍周遭各坊。物美价廉、洁净利民,无人不赞、无人不颂。
名声、财源、人手、根基,四线稳固。
短短数日,李承泽积攒的钱财突破五千文,彻底摆脱赤贫,拥有了立足长安的第一笔雄厚资本。
白日工坊兴盛运转、人声有序、财源滚滚。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院落,庭院静谧安然,灯火点点。
众人早已歇息,院中寂静无声。
李承泽独坐庭院石桌旁,手持房玄龄所赠墨玉牌,指尖轻轻摩挲纹路,眸光幽深,静静复盘近日所有局势。
看似步步顺遂、风生水起,实则暗流汹涌、危机未消。
崔氏隐忍不发,绝非善罢甘休。
经上次市井构陷失败、反被宰相追责、颜面尽失之后,崔弘老奸巨猾,已然选择蛰伏蓄力、静待时机。不再动用市井无赖造谣滋事、明面刁难,而是选择隐忍观望、静待破绽。
门阀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火执仗的欺压,而是隐忍蓄力、一击致命的暗杀与构陷。
崔氏底蕴百年,人脉遍布市井、衙署、底层各行各业,眼线无数、手段阴毒、耐心极足。
他们在等。
等他工坊壮大、声势过盛、人心浮躁、滋生破绽;等他名利加身、树大招风、惹人嫉妒、授人以柄;等他得意忘形、贸然入世、踏入朝堂棋局。
届时,便是崔氏雷霆反击、斩草除根、斩尽杀绝之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除此之外,朝堂目光愈发聚焦其身。
房玄龄持续关注、暗中举荐;长孙皇后暗中牵挂、默默庇护;李世民隐秘布卫、日日观报、审视探查。
帝王审视,最是无情。
龙心赏识是福,龙心忌惮是祸。
他身份特殊、血脉尊贵、天资逆天、民心所向、臣下力挺、年少藏锋,这般种种,最易引来帝王猜忌。
蛰伏太过,易被视作庸才;锋芒太露,易被视作隐患。
分寸之间,皆是帝王权衡。
前路繁华万丈,亦步步杀机。
“崔氏隐忍蓄力,朝堂暗流浮沉……”
李承泽低声自语,眸底寒芒微闪。
想要彻底安稳立足,单单守成远远不够。
唯有持续变强、持续扩张、持续垄断民生产业,手握民心、手握财力、手握班底、手握底蕴,方能无惧门阀、无惧朝堂、无惧暗流。
民生实业,是他最稳固的底牌。
皂膏净水只是开端,后续制糖、制纸、制玻璃、改良农具、精细化工、民生各业,尽数可以落地生根,垄断贞观底层商业,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
手握天下民生财源,手握万民民心所向,便是最硬的靠山、最大的底气。
“崔氏想等我破绽,那我便永无破绽。”
“你们想蛰伏蓄力,那我便趁势腾飞。”
李承泽抬眸望向漆黑夜空,眸光澄澈坚定。
你不动,我自壮大。
你若动,我必碾压。
就在他沉思布局之时,院外夜色街巷,两道黑影悄然伫立,气息死寂、隐匿无声。
乃是李世民派驻的皇家暗卫,日夜不离、暗中看护、全程记录。
二人遥遥望着院中静坐的少年,眼底满是惊叹敬畏。
少年立业布局沉稳周密、收心用人手段老道、知隐忍、懂进退、明利弊、察危机。
身处盛世顺境而不骄,手握钱财名望而不躁,预知危机、预判杀机、步步筹谋。
这般城府心智、布局格局,完全不似十九岁少年,堪比朝堂深耕数十年的老谋臣。
一人低声轻叹:“此子心性、格局、远见、手段,千古罕见,潜龙在渊,绝非虚妄。陛下日夜观报,果然眼光独到,此子未来,必乱贞观棋局!”
另一人沉声颔首:“民心、财力、班底、名望,尽数落地生根,小小数日,从一介流民做到坊主立业,步步无错、步步精进。再予时日,必成大唐巨擘!”
夜色无声,暗卫悄然退去,连夜回宫禀报。
太极殿御书房,灯火彻夜不熄。
李世民端坐御案前,接过最新密报,细细阅览少年立院兴业、收拢人心、稳扎稳打、预判危机、深夜复盘布局的种种细节,英武的眉眼之间,精光乍现,心绪翻涌不息。
“步步为营,无懈可击,沉如深渊,静如潜龙……”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台,语气复杂难掩。
有欣慰,有惊艳,有惜才,更有深深的忌惮。
流落民间二十年,无人教导,自成权谋、自通治世、自聚人心、自立基业。
这般天资,这般心性,这般布局……
若是正统储君,是大唐万世之福。
若是异数变数,是贞观最大之危。
李世民眸光沉沉,望向西市方向,默然低语:
“李承泽,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色深沉,长安寂静。
市井少年稳坐新立工坊,静待风起。
门阀暗蓄杀机,朝堂暗观潜龙。
贞观三年的长安,看似盛世无波,实则因一名布衣少年的悄然崛起,早已暗流汹涌、风云将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