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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微雨逢君,少女入尘

长安入秋,天气最是无常。


晨间尚且天朗气清、风暖日和,时至午后,天际骤然聚起层层薄云。微凉秋风卷着细密雨丝,轻飘飘洒落帝都街巷,润湿青瓦长街,洗去市井浮沉喧嚣。


细密秋雨不大,绵绵软软,不碍人行,却让燥热褪去,整座长安城染上一层清润微凉的朦胧诗意。


西市贫民窟的简易作坊,依旧有条不紊运转。


柴烟袅袅,草木清香漫溢街巷,八名雇工各司其职、埋头劳作,分工流水、有条不紊。经过一日扩产整顿,李承泽的皂膏、净水筒产能彻底翻倍,从原本一日数十件,暴涨至一日数百件。


资本积累的速度,彻底提速。


李承泽立于茅屋檐下,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作坊运转。


细雨沾衣,微凉拂面,他眼底沉静如水,心中盘算着后续布局。


人手、产能、名声、市井根基,已然初步成型。房玄龄的尚书玉牌护身、帝王暗卫隐匿看护、长孙皇后暗中垂怜,三重庇护之下,崔氏再不敢明目张胆报复,市井层面的危机彻底解除。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场地受限、原料零散、缺乏规范仓储。


贫民窟茅屋狭小潮湿,秋雨连绵极易让皂膏受潮变质,原料堆放杂乱,难以长久量产。想要真正做大产业、积累巨额原始资本,必须租下正规铺面、独立院落,建立真正的民间工坊。


不仅脱离贫民窟泥沼,更能站稳西市商圈,形成稳定产业。


“再过几日,资金充裕,便着手盘下西市边角闲置院落。”


李承泽心中暗自定计。


产业稳固,财路稳定,方能养更多人手、建更多渠道、蓄更深势力。


他不求一朝登天,只求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在贞观朝堂彻底风起之前,筑牢属于自己的底层根基。


就在他暗自思忖布局之时,巷口细雨之中,两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入贫民窟长街。


一人身着青色粗布宫衣,身姿纤细窈窕,年岁不过十四。眉眼精致绝丽,面容尚带青涩稚嫩,却已然能窥见日后倾绝天下的绝代风华。只是一双眸子漆黑幽深,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隐忍与疏离,隐隐含着一丝不甘与倔强。


正是刚刚入宫不久、尚未得势、尚且低位蛰伏的武氏,武媚娘。


她身后跟着一名年长宫女,手持油纸伞,神色拘谨恭敬,小心翼翼护着身前少女。


今日宫中无事,皇后宫中例行差遣,分派宫人出宫采买民间洁净器物、驱蚊草木、清洁皂角。后宫规矩森严,高位嫔妃无需奔波,低位新人便要轮流出宫办差。


武媚娘新晋入宫,位份低微,无人庇护、无人看重,自然揽下这最繁琐、最辛苦的出宫杂役。


往日出宫采买,皆是去往东西两市中心商铺,可今日宫中老嬷嬷特意嘱咐,西市贫民窟一带,新近出了利民净水器具、清香皂膏,价廉物美、洁净除菌,命她特意绕道前来采购。


秋雨绵绵,陋巷泥泞。


锦衣玉食、出身士族的武媚娘,自幼从未踏足这般破败脏乱的市井底层。


街巷土墙斑驳、地面湿滑积水、茅屋低矮破旧,与巍峨堂皇、精致华美的皇宫天差地别。入目皆是贫寒疾苦,入耳皆是市井烟火,处处透着卑微窘迫。


身后宫女忍不住低声感慨:“这贫民窟也太过破败寒酸,不知皇后娘娘为何偏爱此处市井器物?”


武媚娘没有接话,只是眸光淡淡扫过周遭街巷,眼底不起波澜。


入宫短短月余,她早已看透深宫冷暖、人情凉薄。


皇宫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步步荆棘、处处算计,高位者一念好恶,便能决定低位者生死荣辱。皇后所选器物,从来无关好坏,只关乎名声民心。


近日西市市井人人称颂的利民少年,连当朝仆射都亲自登门赏识,皇后取用其器物,便是彰显亲民爱民、体恤万民的姿态。


她年纪虽轻,却早已洞悉朝堂后宫的弯弯绕绕。


二人缓步深入长街,很快便看见巷中那处与众不同的热闹作坊。


破败陋巷之中,唯独这一处干净整洁、烟火有序。炊烟温柔、草木清香驱散潮湿浊气,雇工分工劳作、井然有序,没有市井流民的懒散杂乱,反倒透着一股规整严谨的利落气象。


而檐下立着的那道少年身影,更是瞬间夺走了武媚娘所有目光。


细雨朦胧,少年身着洗旧粗布衣衫,身姿挺拔修长,立于檐下风雨之间。眉眼清俊疏朗,气质温润沉稳,明明身处最破败的市井泥沼,却自带一身不染尘埃的通透风骨。


不似市井商贩的市侩庸俗,不似寒门苦力的卑微局促,沉静、从容、淡然,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山海。


武媚娘脚步微顿,瞳孔悄然一缩。


她见过的世家公子、宗室子弟、宫廷勋贵不知凡几,个个锦衣玉食、风华不俗,却从未有一人,能有眼前少年这般气度。


身居泥泞,心有山河。


这是一种极致的反差,极致的震撼。


“那位便是李承泽李小哥。”宫女低声介绍,“近日西市最有名的奇才,造器利民、不畏权贵,连房相都亲自登门赠牌庇护。”


武媚娘默默颔首,目光牢牢落在李承泽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她素来识人极准,看人从不看皮囊衣着,只看气韵眼神。


眼前少年,绝非池中之物,更绝非区区市井匠人那般简单。


沉寂隐忍、布局有序、处低位而不卑、得盛名而不骄,这般心性城府,若是生于世家、入仕朝堂,必是扶摇直上、搅动风云的大人物。


乱世藏龙,草莽隐珠。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承泽早已注意到巷口来人。


一眼望见那青衫少女,望见那张青涩绝美、却自带深沉隐忍的熟悉面容,心中瞬间了然。


武曌,武媚娘。


贞观三年,初入宫闱,十四岁,未得帝宠,低位蛰伏,隐忍度日。


这是历史上唯一的女帝,是大唐最传奇、最争议、最城府深沉的女子。


此刻的她,尚且稚嫩青涩、无权无势、孤身入宫、步步维艰,看似柔弱渺小,却已然暗藏吞天野心、绝世心智。


历史上,她隐忍数十年,步步为营、借力打力、熬死太宗、斗败后宫、制衡朝臣、登顶至尊。


眼前少女,看似安静柔弱,眼底却藏着永不熄灭的火苗。


李承泽心中微微感慨。


贞观风云,名臣猛将、绝代红颜,尽数齐聚长安。


他这一生,注定要与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一一相逢、博弈、共生、同行。


收回心绪,李承泽神色淡然,主动迈步上前,温和开口:“二位娘子可是前来购置皂膏、净水筒?”


他语气平和有礼,没有市井商贩的刻意谄媚,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倨傲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武媚娘收敛眼底所有思绪,压下心中震撼,微微垂首,声音轻柔温婉,语调恭顺有度,完美贴合低位宫人的姿态:“回小哥,正是。奉宫中吩咐,前来采买皂膏、净水器具若干。”


她此刻极尽谦卑、极尽柔和,将所有锋芒野心尽数掩藏,温顺得如同寻常无知少女。


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藏锋守拙,扮弱蛰伏。


李承泽看得通透,却不点破,淡淡一笑:“秋雨潮湿,器物不易存放,我为你挑选干燥完好、最新出炉的一批。”


话音落,他转身亲自挑选货品。


精选成色最优、晾晒最干、品相最好的皂膏,搭配规整耐用的净水筒,细心整理、整齐打包,动作利落沉稳。


武媚娘静静立于檐下避雨,目光无声打量着眼前少年。


他做事极细、极稳、极有章法,待人谦和有度、处事进退得体。对市井雇工温和耐心,对陌生宫人有礼有节,无偏私、无躁气。


这般人物,困于市井,实在太过可惜。


“小哥身怀奇才,利民济世,得仆射赏识、万民称颂,何以甘愿久居陋巷,不求仕途?”


终究是按捺不住,武媚娘轻声开口,语气轻柔,看似随口好奇,实则暗藏试探。


她想看清此人格局,看清他的野心与追求。


李承泽打包动作未停,头也未抬,语气淡然从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根基浅薄,贸然登高,只会粉身碎骨。与其追风逐利、躁进贪名,不如沉心蛰伏、厚积薄发。”


简简单单十六字,道尽处世真谛、进退智慧。


武媚娘心神巨震,抬眸深深看向李承泽。


年少却老成,有才而不躁,有名而不骄,深知韬光养晦、静待天时。


这等通透城府,别说市井少年,就算朝堂老臣,也未必人人能及。


这一刻,她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未来必起大风浪。


若是能与之交好、互为助力、彼此依托,深宫孤苦、前路荆棘的她,或许能多一条退路、多一份底气、多一场未来。


一念起,羁绊生。


细雨依旧,檐下二人静静相对。


一个蛰伏市井,潜龙在渊,胸藏盛世棋局。

一个蛰伏深宫,稚凤藏锋,心藏万丈野心。


贞观最聪慧的两颗灵魂,于泥泞陋巷、绵绵秋雨中,初次相逢。


风云未起,宿命已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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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承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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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承泽录

作者: 辰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