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车马远去,尘埃落定,整条贫民窟长街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
坊巷百姓望着李承泽的目光,已然彻底颠覆。
此前,众人只当他是身怀小巧技艺、心地良善的寒门少年。可今日当朝宰辅亲至陋巷、当众为他洗冤、赠牌庇护、亲口许诺前程,这份殊荣,别说西市布衣,即便是长安城内诸多中小世家子弟,一辈子也未必能得其一。
愧疚、敬佩、感激,交织在所有人眼底。
方才跟风猜忌、听信流言的邻里,纷纷上前致歉。
“李小哥,是我等眼拙糊涂,轻信歹人谗言,冤枉了你!”
“多亏大人明察,不然你这般好人,真要被小人坑害到底!”
“往后谁敢再乱嚼舌根污蔑小哥,我第一个不答应!”
市井之人最为质朴,知恩记善,知错便悔。经此一役,李承泽在西市底层的声望,非但没有因流言受损,反倒逆势暴涨,深入人心。
李承泽面带温和笑意,微微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
“诸位邻里无需如此。流言惑人,人心本疑,此事我不怪任何人。”
他坦荡大度,不追责、不记怨,淡然释怀所有非议。这般胸襟气度,更是让一众百姓心悦诚服。
“器物本为利民,初心不改即可。往后我依旧在此制货营生,净水筒、皂膏平价售卖,惠及街坊。”
话音落下,巷口瞬间响起一片喝彩赞许之声。
稳住民心,便是稳住了根基。
经历崔氏阴毒构陷一事,李承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零散摆摊、孤身独行,终究太过薄弱。个人之才、一时之名,在门阀势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必须快速壮大,收拢人手、建立产业、扎根市井、固化声望。
孤身是流民,聚众是势力。
贫民窟之中,最多的便是走投无路、勤恳老实却无生路的底层百姓、孤儿流民、落魄匠人。这些人被世道压榨,无人眷顾,若能得他庇护、得生路糊口,便是最忠心可用的第一批班底。
当众安抚完邻里,李承泽当机立断,就地招人。
他声音清亮,传遍街巷:“我近日打算扩产制货,需勤恳可靠之人帮工,不限年岁出身,只要心性端正、踏实肯干,每日结薪十文,管两餐温饱!”
一语落地,整条街巷瞬间沸腾!
日结十文、管两餐!
在贞观初年的底层市井,这已经是远超寻常苦力、稳稳压过匠人短工的优厚待遇。寻常挑夫苦力,日晒雨淋一日,不过七八文钱,尚且不管吃食。
一时间,街巷中闲散流民、穷苦壮汉、懂事少年纷纷上前踊跃应征。
“小哥!我肯干!我不怕累!”
“我手脚麻利,什么活都能做!”
“我无牵无挂,随叫随到!”
李承泽目光沉静,快速筛选。
剔除面相油滑、眼神轻浮、身形懒惰之人,只留下心性淳朴、眼神坚定、勤恳本分的八人。其中有落魄的中年匠人、父母双亡的街巷少年、常年靠打零工苟活的壮汉,皆是绝境求生之人。
人数不多,贵在精、贵在忠、贵在纯粹。
人多容易鱼龙混杂、滋生祸端,初创基业,稳字当头。
选定人手,李承泽即刻安排分工。
两人负责筛选草木灰、沉淀碱水、分拣野植香料;四人负责熬制皂膏、脱模晾晒、包装入库;两人负责对外对接街坊、代售货品、记录账目。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条理井然。
一众底层流民本以为只是单纯卖力气干活,没想到这位年少东家做事如此规整严谨、章法分明。短短片刻,一盘散沙的众人,竟被安排得有条不紊,运转顺畅。
众人心中愈发敬畏,干活愈发勤恳卖力。
陋巷破旧茅屋前,瞬间形成了一个简易却规整的民间作坊。
柴火冉冉升起,草木清香缓缓弥漫,取代了往日贫民窟的腥臭污浊。流水化作业、规范化生产,碾压这个时代所有零散手工作坊。
李承泽立于一旁,冷眼统筹全局。
低成本、零门槛、高实用、高口碑,依托西市庞大的民间需求,他的皂膏与净水器具产业,将以极快的速度疯狂扩张,积累第一桶原始资本。
资本、人手、声望、民心,三线齐涨。
市井根基,彻底扎根。
与此同时,皇城,太极殿偏殿御书房。
暮色垂落,宫灯初上,鎏金灯火照亮满架典籍、层层奏折。
李世民褪去朝服,身着素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前,眉宇英武沉肃,双目锐利如鹰,自带千古一帝的磅礴威仪。
案头之上,静静摆放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房玄龄府邸,详细记录今日西市贫民窟流言风波、崔氏阴私构陷、少年李承泽绝境破局、谈吐见识、心性格局的全过程。
一份来自宫中暗卫,是长孙皇后今日微服出市、偶遇少年、赠玉佩庇护、暗中牵挂的隐秘禀报。
两份密报,同时指向同一个人——市井少年,李承泽。
李世民指尖轻轻摩挲着密报纸面,目光深邃,久久不语。
房玄龄当朝宰辅,识人一生,极少对布衣少年有如此高的评价,密报之中,不惜用“心性远超士族、才可济世、心怀万民、绝境不折”十六字高度赞誉。
甚至亲自赠尚书省信物,公开庇护,许诺铺路进阶。
能让谨慎稳重、从不轻易许人的房玄龄如此看重,绝非寻常市井奇才可以做到。
而第二份密报,更是让李世民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皇后微服西市,偶遇少年,见其眉眼骨相与帝后酷似,睹之思情,隐忍落泪,暗中赠玉护之。
二十年隐秘旧事,瞬间涌上李世民心头。
武德九年,宫变动荡,前路未卜,后宫暗流汹涌,皇子公主皆是各方博弈棋子。彼时尚在襁褓中的次子,为保性命,被秘密送出宫掖,隐匿民间,永不记名、永不归宗,只为保一世平安、远离皇权纷争。
二十年,他刻意压下此事,从不追问、从不探寻,忍痛割舍骨肉亲情,只为让孩子做一世安稳布衣,远离皇室血腥、朝堂风波。
二十年杳无音信,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
没想到,二十年之后,这个流落民间的嫡次子,竟以这般姿态,重回世人视野。
生于泥沼,长于市井,无人教导、无人提携,却能洞悉民生症结、巧造济世器具、通晓大唐律法、不畏门阀强权、临绝境而不乱、处低谷而不骄。
李世民眸光沉沉,心底五味杂陈。
愧疚、震惊、怜惜、欣赏、忌惮,万千情绪交织缠绕。
他的子嗣不多,嫡子三人。
太子李承乾,年少骄躁,心性狭隘,敏感多疑,不堪盛世重担。
魏王李泰,聪慧博学,却野心太重、浮华好名、心机深沉。
相较于宫中养尊处优、各有瑕疵的两位嫡子,这个流落民间、无人庇护、自行生根发芽的次子,心性、格局、见识、韧性,竟远超两位正统皇子。
“龙种终究是龙种……”
李世民低声轻叹,声音带着一丝复杂感慨。
锦衣玉食养不出铮铮傲骨,深宫贵气磨不出济世民心。
二十年市井风霜,没有磨灭他的血脉气韵,反倒淬炼出一颗通透坚韧、心怀万民的赤子之心。
最让李世民震动的,是少年行事的分寸与城府。
身怀奇才,却不张扬冒进;得宰相赏识,却不急于攀附;身处绝境,却冷静破局;手握名望,却谦卑守拙。
知进退、懂隐忍、明利弊、守本心。
这份心智,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反倒像历经半生浮沉、看透世事权谋的老臣。
“隐匿市井,不争不抢,默默蓄力,静待时机……”
“好定力,好城府。”
李世民双目微亮,心中愈发欣赏。
他翻看密报细节,看着少年造净水筒解市井疫病根源、制皂膏便民洁净、平价利民不贪暴利、以律法硬刚门阀、以坦荡破尽流言。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实事,无半分投机取巧、哗众取宠。
反观崔氏子弟,恃强凌弱、心胸狭隘、阴私构陷、败坏风气、目无新政、践踏民心。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山东门阀,骄纵日久,愈发肆无忌惮。”
李世民眸底掠过一抹凛冽杀机。
他登基三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整肃吏治、压抑豪强,一心打造清明盛世。可门阀旧习根深蒂固,依旧仗势欺民、私弄权术、败坏朝风。
今日崔氏针对李承泽的阴毒算计,看似市井私怨,实则是门阀藐视皇权、挑衅新政的缩影。
“崔氏……该敲打了。”
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声响低沉。
他不会因为一件市井小事彻底清算顶级门阀,朝政制衡需要世家存在,但必须敲打震慑,灭其骄气、正其规矩、警其本心。
思绪落回李承泽身上。
李世民凝视窗外沉沉夜色,望向长安西城贫民窟的方向,眸光幽深莫测。
“朕的儿子,流落凡尘二十年,凭一己之力,生根、立足、扬名、破局。”
“很好,非常好。”
他心中既有失而复得的欣慰,也有帝王最深的谨慎。
血脉正统、天资绝世、民心所向、宰辅力挺、心性城府兼备。
这样一个人,若是忠心辅国,是大唐之幸、贞观之福。
若是心生异心、搅动朝局,便是未来最大的变数。
皇权无情,最忌不可控。
“暂且让你蛰伏市井,继续磨砺。”
李世民缓缓定调,心中已有布局。
他不会立刻下诏认子、召回宫中。
一来时机未到,贸然认回,会瞬间引爆储位纷争、皇子内斗、门阀围攻,将李承泽推入万丈风波。
二来,他要继续观察,观察这个失而复得的次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究竟有多少潜力、多少本心、多少格局。
潜龙在渊,先观其性,再定其位。
“传密卫。”
李世民沉声开口。
暗处黑影一闪,无声跪伏,气息死寂。
“暗中看护西市李承泽,护其人身安全,阻一切暗害。记录其言行、其事、其志,每日报于朕知。”
“不得惊扰,不得干预,只观不扰。”
“遵旨。”
黑影再度隐匿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
从这一刻起,大唐帝王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西市陋巷的少年身上。
无人知晓,贫民窟中那个正在统筹工坊、平静干活的布衣少年,已然被天下至尊悄然惦记、暗中护持、深度审视。
陋巷灯火微弱,却隐隐映照出一条即将腾飞的潜龙。
贞观盛世的暗流,因李承泽一人,悄然改写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