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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探指

天还没亮透春桃就起来了,灶房烧水的动静隔着墙传过来,咕嘟咕嘟的,搅碎了东跨院一早晨的寂静。


苏苡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春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见她今日穿得利落,心里酸了一下:“姑娘这一去要几日?奴婢给您多收拾几件厚衣裳,苏州那边靠水,怕是比广陵冷些。”


苏苡念没应声,由着她替自己挽头发。春桃今日梳得格外仔细,把鬓角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末了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匣子里取出一根银簪插在苏苡念发间。那银簪不值什么钱,只是样式清秀,上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奴婢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姑娘,”春桃低声说,“这根簪子姑娘戴着玩吧。”


苏苡念抬手摸了摸那根银簪,指腹触到莲花的花瓣轮廓,顿了一下。她从铜镜里看着春桃,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根簪子往发间又按了按。


卯时三刻,苏明礼派的人到了。来的是三房一个管事,姓钱,四十来岁,圆脸长须,见人就笑,看着和善。


他在院门口朝苏苡念躬身行礼:“三姑娘,老爷在渡口等着了,马车已经备好。”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着苏苡念的包袱,另一个垂手站着。


苏苡念点点头,跟着钱管事往外走。春桃要跟上来,被钱管事笑着拦住了:“三姑娘去苏州一趟,三老爷那边伺候的人手都备好了,春桃姑娘不必跟去了,留在府里看屋子就好。”


春桃张了张嘴,看了苏苡念一眼。苏苡念没回头,只是背着身摆了摆手,跨出了院门。


马车走得比想象中快。广陵城晨间的街道还不算热闹,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一路从东街穿到南门,出了城门便往渡口方向去了。


苏苡念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城外的大道两旁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返青,绿茸茸地铺了一地。田埂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远远地缩成一个小黑点,很快就被马车甩在身后。


到了渡口,苏明礼果然已经到了,站在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前跟船夫说话,见苏苡念的马车到了便笑着迎上来:“念姐儿来了,路上可颠?”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去招呼钱管事把包袱搬上船。


苏苡念摇摇头,被他引着上了船。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里头铺了厚厚的毡垫,矮几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苏明礼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替她斟了一杯茶:“路上两日呢,念姐儿若是闷了就看看两岸的景致,三叔陪你说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苏苡念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透过茶盏上方氤氲的水汽扫了一圈船舱,舱壁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已经旧了,但痕迹还在。她的目光没有停留,落回茶盏里,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


船开了。橹声咿咿呀呀地响起来,船身轻轻晃了晃便驶离了渡口,顺着运河往北去了。广陵城的轮廓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下城墙的灰线贴在天际边缘。


苏明礼在舱里陪她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问她平日在家做什么、喜欢吃什么、想不想念母亲。苏苡念答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苏明礼听着,面上始终带着笑,末了他说去船头透透气,让苏苡念自己歇着,便掀帘出去了。


船舱里只剩她一个人。橹声从舱壁外渗进来,苏苡念靠在毡垫上闭着眼,看起来像是打盹,实际上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舱帘外头苏明礼在和钱管事说话,声音压得低,隔着水声和橹声听不大清楚,但她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到了之后”“那间铺子”“少让姑娘到处走”。


苏苡念睁开眼,把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残茶泼出窗外。茶水落进运河里无声无息,被船尾搅起的白浪一卷就没了。


中午船在途中的一个小码头靠岸加了水和吃食,苏明礼下船去了片刻,回来时带了一包刚出锅的糯米糕,递给苏苡念。


苏苡念接过糕咬了一口,软糯甜香,她嚼着糕,目光落在苏明礼腰间,他今日系了一条青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跟林婉腰间那块白玉佩成色相仿,只是这块的纹样是一条蟠螭,盘踞在玉佩正中,首尾相接。


蟠螭的尾巴卷成了一个圈,圈中空出来的形状跟昨日她用铜镜暗格里那张拓片比照过的一模一样。平昌钱庄的私印边角,就是那个弧度的半圆。苏明礼今天特意把这枚玉佩挂在腰上,是他一贯的讲究,还是别有用意?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嚼糕。


船重新开了,苏苡念在舱里坐得闷了,起身走到舱门外站在船头吹风。春日的河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扶着船舷往下看,碧绿的水深不见底,船尾拖出的白浪像一条长长的鱼尾,在河面上蜿蜒着散开去。


身后有脚步声。苏明礼从船舱里出来走到她旁边,负手看着河面:“念姐儿出来透气?”


苏苡念点点头。她侧头看了苏明礼一眼,日光下他的轮廓比在屋里时鲜明了一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杂了几根白发。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寻常的和善长辈,可苏苡念记得她父亲那半页账册上“经苏明礼之手”六个字。


那六个字是父亲用朱砂写的,当时笔尖压得格外重,“手”字最后一笔几乎戳穿了纸面。


“三叔,”苏苡念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含含糊糊,“苏州的绸缎庄……大么?”


苏明礼似乎没料到她主动问话,顿了一下才笑道:“大。比广陵那间还大些,开了两层楼,里头什么花色都有。念姐儿到了自己去挑几匹,三叔给你做新衣裳。”


苏苡念“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拨弄船舷上的水珠。


她问完了,确认了一件事,那间绸缎庄有问题,苏明礼不想让她去,但不得不带她去。


为什么呢?是谁让苏明礼不得不带她去的?


她低头看着河水从船侧滑过去,水纹一道一道的,像被人翻了一页又一页的书。


傍晚时分船在第二个码头停靠过夜。苏明礼包了码头边一家小客栈的后院,安排苏苡念住最里间。


钱管事亲自送了晚膳进来,又嘱咐她夜里关好门窗,有什么需要就敲隔壁的墙,三老爷就住隔壁。苏苡念等钱管事走了,把门栓插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那头是运河的支流。


她吹了灯躺下,没有脱外衣。黑暗中她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隔壁传来苏明礼和钱管事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后来那声音也歇了,客栈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运河上偶尔传来的船工号子,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窗棂上响了一声,猛地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又一声,比方才更轻。


她屏住呼吸从床上坐起来,摸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是沉沉的夜色,院墙上的枯藤在风里微微摇晃,巷子里空无一人。


但她低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片瓦。青灰色的瓦片,巴掌大小,像是从哪间屋顶上随手揭下来的。她把瓦片翻过来,背面用石砾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却笔锋锋利:明日到了苏州,别跟你三叔去绸缎庄后院。


苏苡念攥着那片瓦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拂动。她看了又看那行字,然后把瓦片放回窗台上,关紧了窗,躺回床上。


瓦片是新的,边缘的断口还锋利,不是旧物。有人在她住进这间客栈之后、在她睡着之前,上了隔壁的屋顶揭了一片瓦下来,刻了字,又悄无声息地搁在她窗台上。


那个人跟了她一天一夜,从广陵跟到了运河上,从渡口跟到了客栈。她今日在船头站了很久,在码头上也站了一会儿,始终没感觉到有人盯着她。可那个人还是来了,还是把消息送到了她面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到下巴。


仲子澜那三个字又在心里浮起来了。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反应,这么准确的时机,广陵城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她想来想去只有那个她只见过半张脸的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一面让她勿动,一面替她铺路。一面警告她去了就回不来,一面又亲自跟着她一路护送。


这个人反复横跳在“别去”和“去”之间,像是在替她权衡一个他自己也拿不准的局。


苏苡念闭上眼,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翌日午后船到了苏州。苏州的码头比广陵的渡口热闹得多,货船客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卸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苡念被钱管事扶着下船,脚踩上码头青石板的瞬间,一股跟广陵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汽更重,风里掺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河鲜的腥气,街面上人声嘈杂,说着一口软糯的苏州话。


苏明礼叫了两顶小轿,把苏苡念塞进其中一顶,自己上了另一顶。轿子穿过苏州城弯弯绕绕的巷弄,苏苡念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两旁的粉墙黛瓦擦着轿沿过去,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玉兰。


她看着那些巷弄的走向,心里默默记着,过了三座桥,拐了四个弯,最后停在一间门面阔大的绸缎庄前。


绸缎庄的招牌写着“苏记”两个金字,比广陵那间更气派。苏明礼下了轿笑着引她进去,铺子里伙计们正在忙,见他来了齐齐躬身行礼。苏苡念被苏明礼领着上了二楼,楼上是一间敞亮的待客厅,摆着几套酸枝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念姐儿先歇歇脚,三叔跟掌柜的交代几句就来。”苏明礼让丫鬟端了茶点上来,自己转身下楼去了。


苏苡念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透过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楼下铺面里苏明礼正在跟掌柜说话,掌柜的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时频频点头。两人说了几句便往后堂去了,后堂有一道门,门帘子掀开的瞬间,苏苡念看见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有台阶往下。


这就是绸缎庄的后院,或者说,后院下面的什么东西。


苏苡念放下茶盏站起来。丫鬟拦了她一下:“姑娘,老爷让您在这儿等着。”


苏苡念歪着头看了那丫鬟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要……更衣。”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她下了楼往后院方向走。后院里果然有间净房,丫鬟在门口守着。


苏苡念进去了片刻便出来了,低着头慢吞吞往回走,经过那条甬道入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甬道口没有人守着,门帘垂下来,底下露出一道缝隙,她飞快地往里看了一眼,台阶往下走了没几步就拐了弯,看不见底,但拐弯处的那面墙上有水渍,像是常年受潮渗出来的深色痕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后院天井的时候,她看见角落里堆着一摞废弃的旧账册,被雨淋得发霉发胀,边角卷起,有几页散落在地上。


她脚步没停,只是路过的时候用鞋尖踢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把它踢翻开了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数目和日期,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账目上方的抬头写着三个字:平昌号。


她走过去了。回到二楼坐下端起茶盏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有些抖。平昌号,平昌钱庄。苏州这间绸缎庄的后院底下有一条通往“平昌号”的甬道。


苏明礼把她带到苏州来,不是要对她动手,而是要让她看见什么。可那片瓦上写着别去后院,那她今日这一步,踩对了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舌尖,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坐在对面守着她的丫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痴痴呆呆的小姑娘此刻心里正在飞速地拼一张图,苏明礼在苏州的绸缎庄连着平昌钱庄的一条暗路,那笔五十万两的修堤银就是通过这条路走过去的。


她父亲查到了这条路,然后死了。苏明礼如今把她带到这条路面前来,是试探她知道多少,还是有人逼着他把她带过来?


苏苡念的目光落在窗外。苏州的天空比广陵低一些,云压着檐角,像随时要落雨。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苏州城另一头的一间茶楼雅间里,仲子澜正把一枚青瓷碎片搁在桌面上,推给对面坐着的人。那人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接过碎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大人,她进去了?”


“只到了甬道口。”仲子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足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走。”


灰袍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三老爷那边……”


“盯着。他如果要在苏州动手,拦下来。”仲子澜把茶盏搁下,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但不要让她发现有人替她拦了。她需要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灰袍男人点头起身走了。茶间里只剩仲子澜一个人坐在窗边,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能看见苏记绸缎庄二楼那扇窗里的小小身影,她正低着头喝茶,像个乖巧的孩子。


苏苡念只到了甬道口就停住了。分寸感比他想得还好。


仲子澜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冷茶饮尽,放下茶钱起身离开。他走出茶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苏州的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浮着湿润的腥气。


要下雨了。


他看了一眼绸缎庄的方向,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街上任何一个寻常行人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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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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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玉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