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礼回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石青色的直裰换成了月白的袍子,腰间那枚蟠螭玉佩也摘了,通身素净。他上楼来朝苏苡念笑:“让念姐儿久等了,走,三叔带你去吃饭。苏州有一家馆子的松鼠鳜鱼做得地道,你定要尝尝。”
苏苡念被他领着下楼,经过后院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摞旧账册已经不见了。天井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伙计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吱呀吱呀的。苏苡念垂着眼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馆子在一条临河的小街上,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苏明礼显然是常客,掌柜的亲自迎出来引他们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窗外就是苏州城纵横交错的水巷,几条乌篷船慢悠悠地从窗下撑过去,橹声咿呀,船娘唱着吴语小调,词听不真切,调子却婉转得人骨头酥。
菜上得很快,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摆了满满一桌。苏明礼替她布菜,嘴上不停地说着苏州的风物人情,什么七里山塘的夜市、虎丘的剑池、寒山寺的钟声。
苏苡念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点头含混应一声,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苏明礼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语调轻快,跟昨日在船上比起来放松了许多。
他已经把她带到苏州了,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恐怕不是他能定的。
饭吃到一半,苏明礼出去了一趟。苏苡念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立刻回来,便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是那条水巷,对岸是一排民居的粉墙,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里黑洞洞的看不清。她正要把目光收回来,忽然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片青色的碎瓷,顺着水流慢悠悠地从她眼下经过。那片碎瓷不大,上面的纹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莲花瓣。
她心头一跳。那只青瓷莲花盏的碎瓷,怎么会漂在苏州的河面上?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它从她窗下经过?她的目光追着那片碎瓷往下游看去,它漂了十来丈远便拐了个弯,被水巷的拐角吞没了。她攥着窗沿的手指紧了紧,脑中飞速转着,如果这只盏真的是被人从广陵带到苏州来的,碎了一片又丢进河里,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告诉她,这只盏不止碎在广陵那一处?
苏明礼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糖藕,笑着让她尝尝。苏苡念接过那碟糖藕咬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只青瓷莲花盏原本摆在老太太的多宝阁上,三年前她母亲走后就被收了进去。
去年腊月碎了,碎瓷埋在东院的迎春底下。可今日在苏州的水巷里又漂过一片来,如果那是同一只盏的碎片,就说明有人把碎瓷从广陵带到了苏州,又在今日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让它从她眼皮底下漂过去。
谁干的?为什么?
她嚼着糖藕,面上不动声色。
饭后苏明礼说带她去逛山塘街,苏苡念含糊应了。出了馆子沿着河岸走,游人如织,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挤挤挨挨地排在路边。
苏苡念被苏明礼领着往前走,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着路边的摊子,实际上她在看人,看人群里有没有那天在马车上见过的玄青色身影,有没有昨夜在客栈屋顶揭瓦的人。
没有。一个可疑的人都没看到。
走了一段路,苏明礼忽然在路边一个卖折扇的摊子前停下来,跟摊主说话。苏苡念站在旁边等他,目光无意中落在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那扇窗半开着,窗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只能看见一截月白的衣领和半个发髻,看不清面容。
但苏苡念的目光在那人搁在窗沿上的手上停住了。那手搭在窗沿边,指节分明,食指根部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斜斜划向虎口。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人没有转头,只是抬起手端起窗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动作闲适得像任何一个在苏州街头喝茶听曲的寻常客人。
可苏苡念认出来了,她没多看一眼,把目光移开了。旁边的摊主正拿着一柄折扇说:“公子看看这把,湘妃竹骨的,扇面是名家画的山水分明……”苏明礼笑着摇头说不买,拉着苏苡念继续往前走。
苏苡念跟着他走了十几步,心口还在跳。他就在苏州,他在跟着她。昨夜的瓦片是他放的,今日她窗下漂过的青瓷碎片也是他放的。他跟了她两日,从广陵跟到苏州,始终没有露面,只在暗处一点一点往她手心里递东西。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见她?
她跟在苏明礼身后穿过人群,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问题。
他递过来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盘棋很大,她只看到了棋盘的边角。他在一点一点把那些她看不到的格子推到她面前,可他自己始终站在棋盘外面。
山塘街走了一半苏苡念就说累了,苏明礼便叫了轿子送她回客栈。这回住的不是码头边的小客栈了,是苏州城里一家体面的客舍,前后两进的院子,清幽雅静。苏明礼给她安排了东厢房,自己住西厢,中间隔着一方种着芭蕉的天井。
苏苡念进了房间,丫鬟替她铺好了床便退出去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井里那丛芭蕉,叶子上还挂着今早的露水,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黄昏时分有人敲门。苏苡念以为是丫鬟送晚膳来,开了门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朝她躬了躬身:“三姑娘,有人托小人送样东西来。”
苏苡念看着他。那男人抬起脸来,相貌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脸。他把食盒放在门槛上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苏苡念低头看了看那只食盒,普通的竹编盒子,没有标识。她拎进去关了门,搁在桌上打开。
食盒里是一碟桂花糕,跟林婉昨日给她吃的那种一模一样。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如今已经有几分熟悉了,苍劲有力,横平竖直,转折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今夜子时,客舍后门有人等你。你三叔的人戌时换岗,戌正到亥初之间有一刻空档,从你东厢后窗翻出去,沿墙根走到后门。只穿深色衣裳,不要带人。”
苏苡念把纸条看了两遍,点燃烧了。戌时将至。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抿紧。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舍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一簇一簇的,照得芭蕉叶子在地上投出巨大的影子。她坐在床沿上等着,听着外头的动静,西厢那边有开门声,苏明礼出去了,脚步声往客舍前院的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伙计提着灯笼经过天井,又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
苏苡念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窗外是一片窄窄的夹道,墙根处生着青苔,月光照在上面泛出幽幽的绿。她翻窗出去的时候衣摆刮了一下窗棂,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她顿了一下,等了一会儿,四下无人,便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走去。
客舍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苏苡念走到轿前停住,轿帘掀开一角,里头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上轿。”
苏苡念攥了攥袖口,掀帘钻了进去。轿子里空间不大,她缩在最靠外的位置,余光看见轿子另一侧坐着一个玄青色衣裳的人,便是她今日在茶楼窗口看见的那个背影,如今面对面了,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袖口那道暗银的滚边。她没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
轿子被抬起来了。晃晃悠悠地走过小巷,拐了几个弯,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停了。轿帘掀开,外面是一间小小的院子,只有一间屋,屋里点着一盏灯。
仲子澜先下了轿,站在轿旁等了一瞬,苏苡念才慢慢钻出来。她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四面是寻常民居的粉墙,墙头上探出几枝丁香,开了满枝的紫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进来。”仲子澜推开了屋门,侧身让了一步。苏苡念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比她在暮色里瞥见的那一眼更清楚,下颌线利落,眉目疏朗,年轻得不像能在这盘棋里布下这么多暗线的人。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跨进了门槛。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桌上摊着一张舆图。苏苡念的目光扫过那张舆图,上面画的是苏州城,城西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一个圈。那个位置她认得,是她白日去过的苏记绸缎庄。
仲子澜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推了一杯到她面前。他没有急着说话,苏苡念也没有。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一会儿,灯花哔剥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父亲的东西,”仲子澜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那半页账册,你藏得很好。”
苏苡念的指尖蜷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波动。她抬起脸来看他,依旧是一副茫然的痴傻模样,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账册?”
仲子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跟我装。”
他手指在舆图上那个朱砂圈上叩了叩:“你三叔带你来苏州,是有人让他带的。那个人不想让你死在广陵,但也不想让你继续留在苏家查下去。所以把你挪到苏州来,这里的水更浑,更容易被淹死。”
苏苡念安静地听着。他说的这些她昨夜从那片瓦上已经猜到了大半,但此刻由他亲口说出来,分量又不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那个人,是你么?”
仲子澜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你明日可以再去一趟绸缎庄。后院的甬道走到底,你会看到一间暗室,暗室里有你想找的东西。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苏明礼每日卯时三刻会去那间暗室盘点,你必须在卯时之前出来。”
苏苡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暗室里有什么,他甚至知道苏明礼每日什么时候进去。他在绸缎庄放了眼睛,这双眼睛已经盯了不止一日两日。
“为什么帮我?”她问。
仲子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灯焰上,声音平静无波:“你父亲曾经帮过我。他死的时候我没能赶到。这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够大了,等你开始查了,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他放下茶盏,看向她:“你现在走到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我能给你递消息、铺路、挡掉一部分暗箭,但我不能替你走完。苏明礼的后台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周敬之只是台面上的那个,台面下还有别的。”
苏苡念的心沉了一下。周敬之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还有谁?
“你走吧,”仲子澜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了门,“再晚你三叔该发现你不在了。后门有轿子送你回去,明天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他侧身站在门边,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光边。苏苡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低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仲子澜顿了一下:“仲子澜。”
苏苡念点点头,从他身侧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月光铺了一地,她踩上去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院墙的粉壁上,细细一道。她走到轿前又停了一步,但最终没有回头,弯腰钻进了轿子里。
轿子被抬起来的时候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回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门已经关了,窗里的灯也熄了。整个院子沉在月色里,像从来没亮过灯一样。
她靠回轿壁上,闭上眼。
仲子澜……
她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心跳又快又沉。她今日终于见到他了,可他说的话叫她摸不着底。
那个别人是谁?是逼着苏明礼带她来苏州的那个人么?那个人让苏明礼把她挪出广陵,是怕她在苏家挖出什么来,还是别有所图?
问题又攒了一堆,比出门的时候更多了。但有一件事她确认了,暗室里有她想找的东西。明天卯时之前,她要进那条甬道,走到最底。
轿子在客舍后门停下,苏苡念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她贴着墙根往回走,翻窗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外衣换下来藏好,躺回床上。她闭着眼,听着远处苏州城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隔着夜幕传来。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渐渐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