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放晴了许久,日光薄薄地铺了一院子,把那株老梅残存的几朵花照得透亮。
苏苡念坐在窗下绣花,针走得歪歪扭扭,春桃端了茶进来,搁在她手边,看了那绣活儿一眼忍住了没吭声。
她立在一旁守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劝姑娘歇歇眼,外头忽然有人叩门。
春桃出去开了院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匹用油纸裹好的料子。
“三姑娘,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掌柜的让送一匹来给您过目。”
苏苡念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她认得他,昨日在绸缎庄柜台后面打算盘的那个伙计,袖口沾了朱砂印泥的那个。今日他倒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口也干干净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春桃上前接了料子,那伙计便退了一步,低头说:“掌柜的说这匹花色鲜亮,三姑娘若是喜欢,庄上还有几匹相似的,改日再送来。”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苏苡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绣绷子搁下了。她伸手去够那匹料子,油纸裹得严实,解开来看,里面是一匹杏色暗花绸,跟她昨日在绸缎庄看见林婉摸过的那匹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把绸缎翻过来看背面,边缘处有一个极小的针脚痕迹,像是被人拆过又缝上了。
她把那处针脚挑开,里面夹着一角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笔迹潦草,:三房账。
苏苡念攥着那角纸片,这个伙计是来给她递东西的。昨日她在绸缎庄只看了他一眼,今日他就找上门来了?
是巧合?还是那个人派他来的?她脑中飞快闪过昨日马车上那道玄青官袍的侧影,那只带疤的手。
她把纸片收进袖中,转头对春桃说:“这料子好看,放柜子里收着。”
春桃应了一声接过去。苏苡念重新拿起绣绷子,针尖戳进绸面,绣出来的仍旧是一团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针尖上,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转那三个字。
三房账。绸缎庄那个伙计知道三房有私账。他知道账在哪里么?还是说,他只能确认三房确实有一本不在公中的账册?
她绣了半日,针脚越走越歪,最后春桃实在看不下去了,哄着她放下绣绷子去院子里晒太阳。苏苡念便坐在廊下那把旧藤椅上,闭着眼让日光照在脸上。三月的日光暖而不灼,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的时候,院门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赵婆子,笑吟吟地朝她福了一福:“三姑娘,老太太请您去一趟荣安堂,说是有事商量。”
苏苡念睁开眼,慢吞吞坐直了。春桃凑过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她站起来跟着赵婆子往外走。
一路上赵婆子走得快,她跟得慢,春桃在后头急得小声催:“姑娘走快些。”苏苡念便加快了两步,又慢下来了。
荣安堂里今日人齐。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柳氏坐在她下首,旁边还坐着三房的苏明礼。
苏明礼今年四十出头,蓄了一副齐整的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转着两枚核桃,看起来儒雅随和。他见苏苡念进来,笑了一下:“念姐儿来了,坐吧。”
苏苡念朝他行了礼,在小杌子上坐下。
“今日叫你来,”老太太开口了,“是你三叔的意思。他说过两日要去苏州走一趟生意,想带个家里人同行,见见世面。你几个姐妹里芷姐儿要备嫁,蓉姐儿身子不爽利,便想着带你一道去。”
苏苡念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太太,又看了看苏明礼。苏明礼笑着朝她点头:“苏州那边有几桩绸缎生意要谈,念姐儿去散散心也好。三叔带你尝尝苏州的糕点,看看那边的园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像个寻常长辈在哄小辈出门玩耍。可苏苡念注意到他说“苏州”两个字的时候,右手那两枚核桃转得比方才快了一线。那是人在说假话时不自觉的小动作,她父亲从前查账的时候跟她提过,看人说话时手上的小动作比看脸准得多。
“好……”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去了,“苏州……远么?”
“不远,走水路两日就到了。”苏明礼笑着把核桃搁在桌上,“那就这么定了,后日一早出发。念姐儿回去收拾几件衣裳,三叔派人来接你。”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去吧,让你三叔照看着。”又看了苏苡念一眼,“别给你三叔添乱。”
苏苡念“嗯”了一声,站起来行了礼,慢吞吞往外走。走出荣安堂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步子没有停。
春桃在后面紧跟着她,出了荣安堂的院门才压着声音说:“姑娘,三老爷怎么忽然要带您去苏州?这些年他从没提过带您出门的事。”
苏苡念没答,她低着头往前走。苏明礼要带她去苏州,苏州有三房新开的绸缎庄,那间绸缎庄的账册她父亲从前怀疑过,说苏州那间铺子的进项和出项对不上,差了一大截。
如今苏明礼主动提出带她去,是试探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回到东跨院关上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忽然想,那片“勿动”的花瓣如果真是那个人放的,那他今日送来一个能递消息的伙计,又是什么意思?一边叫她勿动,一边又往她手里塞刀?
矛盾的。但矛盾本身往往就是答案。那个人想要她动,只是不想让她动得太快太急。
苏苡念把纸片收进铜镜暗格里,跟花瓣并排放好。她坐在床边想了想,然后起身去开箱笼,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了放在包袱皮上。
春桃进来看见她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姑娘,您真要去?”
“三叔说……去苏州。”苏苡念低着头叠衣裳,声音含糊,“苏州……有糕点。”
春桃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一起叠。苏苡念由着她忙,自己坐回床边看着窗外出神。
她其实并不怕苏明礼带她去苏州,她怕的是苏明礼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带她去。
昨日她刚去了平昌钱庄的后墙,今日苏明礼就开口要带她离府。
是巧合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这一步?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绸缎庄门口踢到的那块青砖,那块砖翘起的角度太巧了,巧到她一绊下去林婉就正好蹲下来摸到了那块碎银。碎银传到林婉手里,林婉今日必定会拿给她舅舅柳明章看。
那柳明章看到那枚碎银底下压着的“林玉”两个字会作何反应?
苏苡念在黄昏的日光里慢慢勾了一下嘴角。
她要的就是柳明章的反应。
第二日一早,春桃还在灶房烧水,苏苡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窗下。
院门忽然被叩响了。春桃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厮,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低着头递了一封信进来:“给三姑娘的。”
春桃接了信转身送进屋,苏苡念接过来拆开。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只有一行:明日苏州之行,推掉。你若去了便回不来了。
没有落款。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叠起来塞进袖中。春桃在旁边探头想看,被她挡开了。
“姑娘,谁写的?”
苏苡念摇摇头:“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字迹她不认识,但写信的人知道她明日要去苏州,这人要么是苏明礼身边的人,要么是一直在盯着苏明礼的人。
可最后那句话,让她后脊梁上窜起一阵凉意。苏明礼带她去苏州,不是试探,是要把她按在苏州回不来。
她攥着信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指,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她看了一眼那片灰烬散去的地方,昨日那枚花瓣就是搁在这个位置的。
一样的窗台,一样的风,一样的不留痕迹。
仲子澜。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对春桃说:“去跟老太太说,我昨夜梦见母亲了,想去法华寺上炷香。”
春桃愣了一下:“姑娘,您不是明日要去苏州么?”
“上完香回来……再去苏州。”苏苡念含含糊糊地说,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袖口,“先上香。”
春桃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听说她梦见了大房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允了,又派了两个婆子跟着。苏苡念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了门,马车穿过广陵城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往城外法华寺的方向驶去。
法华寺在广陵城西郊的半山腰上,青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门,两旁的樟树遮天蔽日。苏苡念下了马车慢慢往上走,春桃和两个婆子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路边的野花野草,春桃催她就“嗯”一声,脚步却不见快。
走到半山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那边……有泉水声。我想去看看。”
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岔路往左延伸过去隐在树丛深处,确实隐约有水声传来。
两个婆子互看了一眼有些犹豫,春桃劝她:“姑娘,那边路不好走,咱们还是先上山进香吧。”
苏苡念没理她,已经往岔路上走了。春桃没法子只好跟上,两个婆子也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泉水声越来越近,一弯浅溪从石缝间淌出来,在洼地里聚成一小潭。水清见底,潭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苏苡念蹲在潭边伸手去拨水,春桃在旁边守着,两个婆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歇脚。
就在春桃低头替苏苡念挽袖口的当口,苏苡念低声说了一句极轻极快的话:“你往左边看,那棵樟树后面有人。”
春桃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转头,苏苡念捏了一下她的手:“别看。”
春桃死死忍住了。她蹲在苏苡念身边,后背绷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借着擦汗的动作飞快地往左边扫了一眼。
那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后确实藏着一小片灰布衣角,一动不动的,像一截被风吹到那里的枯枝。
春桃的心脏砰砰跳起来。苏苡念却已经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朝两个婆子露出一个茫然的笑容:“水好凉。”
然后她才慢吞吞地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樟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继续往前走。
她在那棵树下留了一颗小石子。石子底下压着一角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上面用指甲掐了几个字:明日赴苏,请君同行。
她不知道树后那个人是谁的人,但她需要有人在暗处跟着她。如果苏明礼要在苏州对她动手,她不能一个人去。
那片花瓣和今日这封警告信告诉她,有人在看着她,那个人不想让她死。
既然如此,她会把这个人引出来。
回程的马车上春桃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几次欲言又止。苏苡念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路没说话。
马车进了广陵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马蹄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经过永宁街口的时候苏苡念忽然睁开了眼。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绸缎庄已经上了半扇门板,伙计们正在收摊。
她看见那个姓赵的伙计站在门口跟人说话,说话的对象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衣着她认得,玄青色的袍子,没有官服纹样,只是寻常的玄色锦衣,袖口压着一道暗银的滚边。
那人转了一下身,侧脸在暮色里一晃而过。苏苡念看清了他的轮廓,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只看了这一眼马车就拐了弯,把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甩在了街角后面。
苏苡念放下了车帘。她终于看见了他的脸。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也危险得多。
一个这么年轻的人在广陵城来去自如,能在她窗台上放花瓣而不惊动任何人,能指使得动绸缎庄的伙计来给她送信,能从苏明礼的盘算里提前截出消息来递给她。
这个人在这盘棋上的位置,比她现在能看到的任何一颗子都深。
马车进了苏家侧门停下,春桃扶她下车。苏苡念往东跨院走的时候经过老太太院外的回廊,听见里面传来柳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真切,但“苏州”“三老爷”“婉姐儿”几个字零零碎碎地飘出来。
苏苡念放慢了步子,在回廊拐角处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柳氏也在说苏州。林婉也要去苏州么?还是说,柳氏在劝老太太不要让她去?
她推门进了东跨院,迎面看见窗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这回不是花瓣,是一枚小小的青瓷碎片,比指甲盖还小,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
她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碎片的弧度恰好能嵌进一个莲花盏的底部。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极小极细。
“走。”
苏苡念攥着那块碎瓷站在窗前,暮色的最后一线光从天井的方孔里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她忽然明白了。那只青瓷莲花盏从一开始就不是碎给她看的,碎盏是在给她留一条路。
盏底的刻字,埋在迎春下的碎瓷,今早的警告信,此刻窗台上的这块碎片,是一步一步把她引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想让她离开苏家,离开广陵,去到苏州去。
那个人要她亲自站到苏明礼的棋局里,才能把苏明礼的棋看清楚。
但与此同时,那个人又在告诉她,你去了我保你回来。
苏苡念把碎瓷收进铜镜暗格里,跟花瓣,纸片并排放好。
苏苡念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明天一早苏明礼会派人来接她,她会乖乖上车,乖乖去苏州。
她会站在他的棋局里,把那些她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摸清楚。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好陪她那位好三叔,演完这出苏州的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