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荒村残墟,众人压下满心沉恸,再度踏上行途。
晨间山林雾气渐散,天光彻底穿透枝叶,落在荒芜古驿道上。连日穿行深山密林,眼底尽是枯木荒草、断崖乱石,压抑得人心头发闷。一路向北,地势缓缓抬升,山林愈发稀疏,风势也变得凛冽硬朗,不再似江南温润绵软。
行至日中,脚下丛生的杂草藤蔓骤然褪去。
前方青石板路平整延伸,断壁残垣尽数消失,视野豁然开阔。
苍茫原野铺展向天际,土色苍黄,风声浩荡,便是彻底脱离淮北深山,真正踏入北境近郊地貌。
古驿古道,至此终焉。
“总算走出荒山了。”方文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但越是临近城镇,眼线越多,真正的关卡凶险,才刚刚开始。”
宇化惜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漫漫原野,落在数里之外。
地平线上,一座规整城镇静静卧于北地沃土,墙垣方正,屋舍齐整,炊烟袅袅升起,与方才荒山残村的死寂惨烈判若两世。
那是北上入京必经的临淮镇。
也是淮北地界最后一座重镇。过此镇,再无山野可避,一路皆是官道连衢、城镇相接,直通京畿外围。
“临淮镇扼守南北要道。”宇化惜神色审慎,低声剖析局势,“漕运总衙在北地的分署便设在此镇,城中驻兵、巡捕、密探暗线交织,是南北封锁网的重中之重。官府笃定我们必经此处,必然布下天罗地网。”
慕白望着远处安宁城镇,眼底却无半分轻松。
眼前烟火平和,内里早已是豺狼盘踞。
江南追杀、荒野围堵、山道截杀,皆为前戏。真正锁死北上通路、断绝一切生路的绝杀封锁,便在这座看似寻常的北地重镇。
“不能硬闯,不能绕行。”慕白轻声道,“两侧皆是平川旷野,无山无林遮蔽,一旦绕镇,便会彻底暴露在巡探视野之中,必死无疑。唯一的路,就是穿镇而过。”
苏钰禾怀中秘录微沉,历经一路血泪,此刻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初逃时,她满心惶恐,只求保命脱身。
如今踏足北境,目睹万民流离、村镇屠戮、官恶横行,她心中只剩执念与坚定。
这一路尸山血海走来,不是为苟活,是为撕开黑暗。
“入镇。”她抬眸,声线清稳,“谨慎行事,低调穿城,日暮之前离开临淮,继续北上。”
众人迅速收敛周身风尘,整理破损衣衫,抹去身上尘土血痕,尽量扮作寻常北地流民模样。
素素将贝贝护在身侧,细细替她理好乱发,柔声安抚。小姑娘似是察觉气氛凝重,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住素素衣角,安静不语。
方文将短刃贴身藏好,收敛一身江湖锐气,化作落魄行路旅人。
宇化惜褪去商贾气度,敛尽锋芒,神色寻常,如同奔波求生的市井路人。
慕白拂净白衣尘泥,温雅书生模样不改,只是眼底锋芒深藏,温润之下藏着磐石定力。
五人步履从容,顺着官道平川,缓缓向着临淮镇城门行去。
越是靠近城镇,周遭氛围越是压抑。
官道之上,往来行人寥寥,不像寻常集镇热闹喧嚣。偶有路人经过,皆是步履匆匆、神色紧绷,不敢多言、不敢张望。道路两侧每隔数十步,便有巡卒持刀伫立,目光锐利,逐一扫视过往行人。
盘查之风,严苛至极。
“看来传闻不假,全境锁路,寸寸设防。”宇化惜压低嗓音,“寻常流民可过,但凡江南口音、结伴北上、形迹稍异者,一律严查扣留。”
苏钰禾心头微凛。
她生在江南,口音温润软糯,与北地口音截然不同,极易暴露身份。
慕白即刻轻声叮嘱:“入城之后,你尽量少言,若被盘问,由我与宇化惜应答。方文、素素护住两侧,不露破绽。”
说话间,几人已然行至城门之下。
青砖城门高大厚重,铁门紧闭大半,只留窄道通行。城门两侧各站四名持枪官兵,另有两名黑衣差官坐镇正中,面色冷肃,眼神阴鸷,绝非寻常守城兵卒,正是京派派驻地方的密探。
城墙上张贴着崭新的海捕告示,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缉拿江南逆犯,持秘录北上者,格杀勿论!
——凡私藏、包庇、引路者,连坐问罪!
告示崭新墨迹未干,显然是近日刚刚张贴。
密探目光如鹰隼扫视人群,每一人、每一物、每一口口音,皆不放过。
层层筛查,步步锁死,不留半分侥幸余地。
方文心头一沉。
荒野尚可躲藏,山道尚可潜行,到了城镇管控之地,明暗双线合围,方才是真正的绝境囚笼。
可退路已无,身后是遍野流民苦难,身前是滔天权贵黑暗。
他们唯有向前。
众人压下心绪,混在零星流民队伍之中,缓步踏入城门筛查窄道。
黑衣密探目光扫来,冰冷锐利,瞬间落在一行人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一场关乎生死的城镇周旋,于临淮镇城门之下,悄然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