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一夜安然,夜风终歇。
天边破晓,浅白微光穿透层层山林浓翳,洒落荒芜古驿道。石穴外晨雾漫卷,沾着满身微凉露水,沉寂整夜的深山,缓缓褪去暗夜的诡寂。
众人早早起身,简单收拾行囊,熄灭篝火不留半点烟火痕迹。贝贝睡足一夜,精神好了许多,乖乖牵着素素的衣袖,不吵不闹,懂事得让人心软。
方文舒展筋骨,昨夜新添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虽仍有隐痛,却不碍行路。他握紧短刃,率先踏出石穴,探查前路动静。
“天色透亮,山林一览无余,暂无异常。”
众人应声跟上,再度踏入绵延无尽的古驿山道。
清晨的山林本该清净安然,可一路行来,空气中却隐隐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烟火味,清淡却刺鼻,驱散了晨间所有微凉。
宇化惜脚步一顿,眉头紧蹙:“不对劲,这味道不对劲。”
常年行走四方,他对烟火、血腥、残败气息极为敏感。这不是山匪厮杀的血气,更像是村落焚毁、生灵罹难过后的残余气息。
众人瞬间敛了心神,尽数提高戒备,顺着气息飘散的方向,缓步往山道侧方的矮坡走去。
穿过一片倒伏的荒草与断枝,越过矮坡,一幅惨烈景象骤然撞入眼底。
山坳之间,坐落着一座废弃的小村落。
屋舍大半坍塌,土墙被烈火灼烧得焦黑破败,断梁残木散落一地,残存的茅草还带着烧灼过后的乌黑焦痕。村口小路狼藉不堪,锅碗农具碎烂满地,随处都是仓皇奔逃、惨遭屠戮的痕迹。
昔日安居的山野村落,已然成了一片死寂废土。
地上零星散落着几滴干涸暗红血渍,无声诉说着昨夜此处发生的惨剧。
苏钰禾心口骤然一沉,脚步沉重,缓缓走近残破村落。眼底所见的荒芜惨烈,比一路所见的流民疾苦,更添刺骨寒凉。
“是漕运的人做的。”慕白蹲下身,指尖轻触地上干涸的血痕,眸光沉如寒潭。
寻常山匪劫掠,只为钱财粮草,不会纵火屠村、焚毁屋舍。唯有官府爪牙,行事霸道狠绝,为立威、为灭口、为强征,才会这般斩尽杀绝,不留余地。
几人缓步走入村中,四下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鸡鸣,只剩风吹残壁的呜呜空响。
角落枯草堆里,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啜泣声,微弱细碎,几不可闻。
方文瞬间提刃戒备,轻声示意众人噤声。
素素连忙护住贝贝往后退了半步,众人循着声音,小心拨开层层荒草。
草堆深处,蜷缩着两名衣衫破烂的孩童,身边躺着一位气息奄奄的老妇,身上衣衫破损,伤口狰狞,显然是拼死护住了身下的孩子。
听见动静,两个孩童瑟瑟发抖,死死埋着头,不敢抬头,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别怕,我们不是恶人。”苏钰禾放柔声音,放缓脚步,眼神温柔悲悯,缓缓蹲下身。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温和,许是连日漂泊的苦难让孩童早已麻木,两个孩童迟疑良久,才悄悄抬起满是泪痕与尘土的小脸。
老妇尚有一丝微弱气息,艰难睁开眼,望着几人,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漕运……强征粮饷……村落贫瘠,早已颗粒无收……交不出粮……他们便放火焚村,杀了所有不肯顺从的村民……”
“只求一口安生,到头来……家破人亡,无处可逃……”
短短数语,耗尽了老妇最后一丝气力。话音落下,她头颅一垂,彻底没了气息,临死前的双手,依旧牢牢护在两个孩童身前。
满村残垣,一地悲戚。
不过是一群靠山而生、勤恳度日的山野百姓,无权无势、无欲无争,只求安稳度日。可在漕运强权之下,连最朴素的安生念想,都成了奢望。
苛政猛于虎,浊官恶于匪。
方文立在一旁,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翻涌着滔天愤懑。他闯荡江湖半生,见惯不平事,却从未有一刻,这般痛恨世道浑浊、官权作恶。
“只为征粮,便屠尽整村百姓……这群人,早已丧尽天良。”
宇化惜望着满目残墟,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意。他从前只知漕运贪腐敛财,祸乱商事民生,却不知底层官吏作恶至此,草菅人命、肆意屠戮,无人制衡、无人管束。
慕白伫立残村之中,白衣染上风尘,眼底少年澄澈的温热,被这满地寒凉狠狠淬砺。
他寒窗苦读,熟读圣贤书,笃信人心向善、世道有公。可一路北上,看流民遍野,看关卡苛政,看山匪横行,看官屠村民。
少年温热的理想,一次次被乱世的残酷碾碎,又一次次在悲愤之中,愈发坚定。
原来他要匡扶的世道、要守护的苍生,从来不是书本上的笔墨山河,而是眼前这些挣扎在泥泞里、求一线生机的寻常百姓。
苏钰禾缓缓站起身,望着荒芜死寂的村落,心口沉甸甸的发疼。
她怀中的秘录,字字血泪,句句沧桑。从前她以为那是纸上的冤屈,是苏家的血海深仇。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
这卷秘录,载的是天下万民的绝境,是整个晚明山河的溃烂。
苏家满门冤屈,从来不是独一桩悲剧。千千万万寻常百姓,都在这浊乱世道里,无声消亡、含恨而终。
“一定要到京城。”苏钰禾轻声开口,嗓音微颤,却无比坚定,“一定要揭开所有黑幕,还这些无辜百姓一个公道。”
众人无人应声,却尽数默然颔首。
北上之路,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洗冤逃命。
是救赎,是昭雪,是为遍地无声枉死之人,讨一份迟来的公道。
素素看着可怜的孩童,眼眶泛红,默默取出仅剩的干粮与清水,轻轻递到他们手中。两个孩童愣愣望着善意的陌生人,许久才怯生生接过,小口吞咽,眼底满是茫然与惶恐。
乱世之中,一点微薄的接济,终究杯水车薪。可除却这份温情,他们再也给不了更多。
众人收拾心绪,正打算悄然离去,继续北上赶路。
就在此时,方文骤然侧身回头,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住后方山林暗处。
“有人。”
一字落下,全员瞬间戒备。
晨雾未散的林边,一道极淡的人影隐在树后,不远不近,静静伫立,似在观望村中惨状,又似在窥探他们一行人。
身形孤清,姿态淡然,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却熟悉得让人心头一紧。
是昨夜荒野解围、古驿指路的神秘素衣人。
他不知在此伫立多久,不知看了多久的残村血泪,亦不知观望了他们多久。
宇化惜沉声道:“一路尾随,次次现身,次次隐匿。你究竟是谁?”
暗处人影闻声,并未躲闪,也未靠近。
晨风吹动他单薄衣袂,只传来一句清淡如风的低语,落在众人耳间:
“浊世溃烂,遍地悲声。你们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话音落,不待众人追问,人影轻轻一退,融于晨雾山林之间,转瞬无痕,再度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满村残墟,满心沉郁,与众人愈发深重的疑虑。
此人看尽乱世疾苦,知晓朝野秘辛,洞悉前路所有凶险。
他冷眼旁观,不救不杀、不助不阻,偶尔提点、偶尔现身,如同游离在乱世之外的看客,默默看着这山河倾颓,看着他们逆流前行。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苏钰禾望着空无一人的山林,轻声道。
“不止看我们。”慕白眸光深沉,“他在看这乱世,看这苍生,看一场无人能逆转的山河倾覆。”
方文压下心头警惕,沉声道:“不管他是谁,是敌是友,前路我们只能靠自己。”
残村风凉,残阳未起,遍地哀戚。
众人收敛所有心绪,安抚好两名孩童,转身辞别这片血泪狼藉的山野荒村。
脚下古道漫漫,前路黑暗沉沉。
他们携万民冤屈、载山河厚望,依旧以凡人之躯,逆浊世、赴危途,步步向北,不肯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