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通过关卡之后，众人没有久作停留，随着流民队伍一路缓缓前行。日头渐渐升至中天，燥热裹挟尘土扑面而来，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不断累加。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小镇轮廓慢慢浮现，屋舍连绵，是北上路途一处必经歇脚之地。

“镇上酒馆、民居繁多，正好可以短暂休整，补充一点饮水干粮。”宇化惜远眺小镇，低声安排，“但漕运眼线遍布各处，我们不可成群行动，分散入城，约定镇外西侧破庙会合。”

众人依言散开，彼此保持数十步距离，伪装成互不相识的逃难百姓，陆续踏入镇子。

小镇表面一派寻常烟火，街巷间商贩往来叫卖，可稍稍细看，便能窥见暗流。几名腰悬短棍、衣着统一的壮汉沿街游荡，目光不断打量往来流民，正是漕运豢养的爪牙。

街角之处，一阵喧哗骤然响起。

两名漕运恶奴拦在一户流民面前，蛮横抢夺一家人仅剩的布袋。袋中仅有少量杂粮，是全家老小赖以活命的口粮。流民老者苦苦哀求，却被恶奴一把推倒在地，孩童吓得放声大哭。

恰好方文途经此处，见到一幕，指节瞬间攥紧，腰间短刃几乎要拔出来。江湖人行走世间，最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他脚步向前踏出，正要上前制止，一道身影快步拦在他身侧。

慕白不知何时寻了过来，轻轻摇头，压低嗓音劝阻：“切勿冲动。此地是对方地盘，一旦动手，全镇眼线顷刻围拢，我们所有人都难以脱身，秘录更是危在旦夕。”

方文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地上痛哭的一家老小，满腔愤懑无处宣泄，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动手的念头。

“世道坏到这般地步，贪官恶奴横行，寻常百姓连一口吃食都守不住。”

苏钰禾站在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口沉甸甸发闷。秘录之上记载的桩桩苛政，不再只是纸上文字，而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苦难。抵达京城、揭发漕运黑幕的念头，在她心底愈发坚定。

恶奴搜刮完毕，扬长而去，留下一家人绝望收拾散落的杂粮。几人无力相助太多，只能悄悄留下半块麦饼，转身离开街巷。

分开采买物资的过程还算顺利，素素寻到干净水源，购置少量粗粮；宇化惜谨慎打探消息，得知近日不少江南逃难之人遭到重点搜捕。

一切看似平安无事，慕白心中却始终萦绕一丝不安。自进入小镇开始，他数次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远远跟随着众人，可每当转头望去，街巷人流熙攘，始终寻不到视线来源。

“小心一些，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寻到机会，慕白将此事告知众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瞬间提高戒备。

方文立刻下意识环顾四周：“是关卡的衙役追上来了？还是之前荒野那批黑衣密探？”

“不好断定。”宇化惜眉头紧锁，“对方十分懂得隐匿行踪，不主动逼近，仅仅远远尾随观察，目的难料。有可能是漕运暗哨，也有可能是昨夜荒野出手相助的神秘路人。”

苏钰禾心神一紧。若是追兵，代表行踪早已彻底暴露；若是那名神秘人，对方立场不明，亦敌亦友，同样暗藏隐患。

“不要自乱阵脚，照常行动，不要露出慌乱。”宇化惜冷静谋划，“我们按原计划，黄昏时分在镇外破庙集合，趁着夜色离开小镇，不再在此逗留。”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装作毫无察觉，各自采买物资、四处走动，暗中互相呼应，留意周遭异动。那道潜藏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如同附骨之疽。

直至夕阳西垂，霞光染红天际。一行人分批离开镇子，去往预先约定的破庙汇合。

破旧庙宇早已荒废，神像倾颓，遍地枯草瓦砾，四下荒凉，不易被人窥探。

全员到齐之后，方文立刻守在庙门位置，紧盯通往小镇的道路。

“那人依旧跟在身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不敢直接靠近破庙。”方文沉声道。

苏钰禾走到庙门口，望向来路绵延的土路，暮色沉沉，旷野尽头一片朦胧。

“他一直跟着我们，却迟迟没有动手。若是想要捉拿我们，在镇上人烟密集之处动手最为合适，为何只是远远观望？”

慕白静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人奉命持续监视，等待大批密探赶来合围；其二，他并无抓捕之心，只是一路跟随，留意秘录的下落。”

无论究竟是哪种缘由，众人都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稍作歇息，入夜之后立刻动身，放弃原定路线，改走偏僻山道。”宇化惜决断道，“不能继续沿着平原土路前行，目标太过显眼。”

贝贝依偎在素素身旁，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懂事地保持安静，不敢随意吵闹。

短暂休整期间，众人低声商议后续路线，提防暗处尾随的影子。

晚风穿过破庙破损的窗棂，呜呜作响。前路尚远，追兵环伺，暗处还有不知身份的窥视者。一行人如同惊涛里漂泊的浮萍，唯有彼此依靠，向着千里之外的京城艰难前行。

夜色缓缓笼罩四野，一场新的追逐，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