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将明未明，灰蒙晨光漫过荒原尽头。

微弱曦色穿透晨雾，枯草上凝着一层冰凉露水，浸得衣衫湿冷。一夜短暂休整过后，众人陆续醒来，倦意未曾全然褪去，却不敢再多做停留。

方文守完上半夜，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他站起身，伸展酸痛筋骨，短刃牢牢别在腰间，目光警惕扫视四方旷野，一夜无风无扰，不代表危险消弭。

“趁天色朦胧，尽早动身。待到日头高升，官道之上往来人多，密探极易搜寻踪迹。”宇化惜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提前将行囊收拢妥当。

素素轻声唤醒尚且熟睡的贝贝，细心替小姑娘拢好单薄衣衫。荒野晨间寒气刺骨，一路北上，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苏钰禾将《天下民生秘录》重新妥帖收进布囊，紧紧系在腰间。昨夜闲谈过后，她心中思绪清明，北上之路依旧步步荆棘，但身旁有人同行，那份孤身逃亡的茫然惶恐，已然淡去不少。

慕白低头检查剩下的干粮与伤药，物资所剩不多。他轻声叮嘱众人节省饮食，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消耗存量。

一行人循着宇化惜选定的乡间野径出发，避开宽阔官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旷野上渐渐出现零零散散移动的人影。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不少人拄着枯枝缓慢前行，脸上尽是麻木与疲惫。田地遭漕运层层盘剥，灾荒接踵而至，淮北大地，处处皆是流离之人。

“便是此处。”慕白放缓脚步，低声说道，“我们混进去，借着人流掩盖行踪。”

众人会意，刻意散开些许距离，模仿流民的姿态，神色倦怠，缓步汇入人群。粗旧衣袍、满身尘土，恰好掩去昨夜厮杀留下的血痕，远远望去，与寻常逃难百姓别无二致。

走在流民队伍之中，满目皆是心酸景象。孩童饿得啼哭，妇人无力安抚，老者体力不支，屡屡险些栽倒在地。苏钰禾一路观望，心中阵阵发沉，秘录之上记载的苦难，此刻活生生铺展在眼前。她更加笃定，无论前路何等凶险，一定要抵达京城，将这桩桩人间惨状公之于众。

方文走在外侧，不动声色警戒四周，时不时留意后方与岔路口，提防密探尾随突袭。宇化惜目光远眺，眉头缓缓收紧。

前方土路咽喉之处，一座木栅关卡横亘要道，数十名衙役驻守在此，逐一拦下过路之人仔细盘问搜查。

“坏了，关卡比预想之中戒备森严。”宇化惜压低声音传到众人耳中，“凡是孤身赶路、结伴远行的路人，都会重点盘问，身上行李尽数翻看。一旦搜出秘录，万事休矣。”

苏钰禾下意识按住腰间布囊，心头一紧。秘录纸张特殊，极易被一眼认出，根本经不起搜查。

慕白目光快速扫视关卡周遭环境，道路两侧皆是低矮荒坡，无隐蔽绕行小路，想要绕过关隘，至少要多耗费数日路程，追兵很有可能在此期间追上。硬闯更是下策，一旦动手，立刻引来全部衙役围捕。

“只能正常接受盘查，随机应变。”慕白快速思索对策，转头看向苏钰禾，“秘录万万不可被搜出，我来想办法吸引衙役注意力。”

方文握紧刀柄，沉声道：“若是事有不测，我冲上去阻拦，你们趁机向荒坡突围。”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武。”宇化惜出言劝阻，“此地驻守人手众多，一旦爆发冲突，我们很难全身而退。”

几人借着流民队伍缓慢前移，暗中商定对策。转瞬之间，队伍便抵达关卡栅门之下。

两名衙役手持长棍，挨个盘问籍贯、去向，伸手翻检随身包裹。

很快便轮到他们一行人。

领头衙役面色凶悍，目光来回打量众人：“你们一伙从何处来，打算去往何方？”

慕白上前半步，从容拱手，语气带着赶考书生独有的温和，刻意装作落魄学子模样：“在下寒门书生，打算北上赴京赶考。路上偶遇几位同乡，结伴同行逃难。”

衙役半信半疑，目光扫过众人，伸手便要去检查素素背着的行囊，另一名差役顺势走向苏钰禾，意图搜查她腰间物件。

千钧一发之际，宇化惜不动声色上前，悄悄塞出一小块碎银，压低嗓音笑道：“官爷一路值守辛苦，路途漂泊，行囊之中尽是粗陋杂物，不必劳烦细细翻看。”

衙役指尖掂了掂银子，神色稍稍松动，可并未彻底松口。上方早有命令，严密盘查自江南北上的一行人，不敢轻易敷衍了事。

眼看搜查之手距离布囊愈来愈近，一旁的贝贝似是受到惊吓，忽然小声啜泣起来。素素连忙俯身安抚小姑娘，场面稍稍扰乱。

趁着衙役分神的刹那，慕白再度开口，有意提起漕运苛政、乡间灾情，装作忧心民生的模样，借着话语转移对方注意力。一连串话语交错之下，衙役心思被扰乱，再加上到手的银两，不愿再多耗费功夫仔细盘查。

“行了行了，赶路去吧！切记沿着大路走，不可四处游荡。”

衙役不耐烦挥了挥手，侧身放行。

众人心中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欣喜，依次低头道谢，缓步穿过木栅关卡。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脱离衙役视线，众人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文长长呼出一口气：“好险，差一点便暴露了。”

宇化惜神情依旧凝重：“这仅仅是第一道关卡。越往北走，管控只会越发严苛，往后类似的盘查只会越来越多，不可能次次都靠侥幸过关。”

慕白望向远方连绵前路，轻声道：“穿过这片平原，前方还有城镇要道。我们依旧依靠流民队伍掩护，尽量避开城镇中心，寻城郊小路穿行。”

流民队伍依旧缓缓向前绵延，无数苦难之人奔赴未知远方。

一行人夹杂其中，藏好一身风波，怀揣一卷承载万千疾苦的秘录，继续向着京城方向前行。

关卡难关暂且渡过，但朝野织就的大网笼罩南北，真正的考验，尚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