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旷野，残霞散尽，天地浸在一片灰黑之中。

众人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离开荒颓破庙，循着草木丛生的山道向北行进。山道崎岖蜿蜒，两侧灌木丛生，乱石遍地，脚下坑洼难行，远比平原土路难走。可胜在林木遮蔽，不易被远处岗哨瞭望捕捉行踪。

方文走在队伍最前方，短刃出鞘半寸，目光不断扫视林间动静。自离开小镇，那道尾随的视线始终没有消失，如同蛰伏在暗影里的野兽，不远不近，牢牢缀在队伍后方。

“那人还跟着。”方文压低声音回头提醒，“距离又拉近了一些，看样子不打算继续藏着。”

慕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轻声安排：“素素带着贝贝往内侧山石旁躲避，护住秘录。我、方文、宇化惜三人上前，会一会这位一路尾随的来客。”

苏钰禾略一思忖，摇头说道：“秘录在我身上，我一同前去。躲是躲不开的，正好当面弄清他的来意。”

众人不再争执，缓缓转身，静立在山道转弯处，静静等候来人。

林间风声簌簌，枝叶晃动。片刻之后，一道修长人影自浓黑树影之中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布衣，面容隐在夜色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周身没有携带刀兵，姿态从容，并无立刻动手的敌意。

正是淮北荒野绝境出手解围之人。

方文横握短刃，语气警惕：“一路尾随我们，究竟意欲何为？若是漕运或是京中密探，不必遮遮掩掩，直接动手便是。”

那人淡淡一笑，声音清浅，顺着山风飘来：“我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既非漕运爪牙，也非官府差役。荒野出手，只是不愿《天下民生秘录》就此毁于刀兵之下。”

苏钰禾攥紧腰间布囊，沉声发问：“秘录与你素无干系，你为何在意它的存亡？一路暗中跟随，仅仅只是观望？”

“江南漕运盘剥数十年，南北流民遍野，苍生苦楚，总该留有一份凭证。”来人目光落在苏钰禾腰间，“我无意抢夺秘录，也不会向官府告发你们。但北上之路层层封锁，诸位仅凭几人之力，想要带着秘录安然抵达京城，难于登天。”

宇化惜眼神锐利，步步试探：“空口白话难以取信。若是无心与我们为敌，大可就此离去，不必一路紧随。”

“我自有要守的底线。”素衣人语气平静，“我不会出手相助，亦不会落井下石。只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份承载万千百姓血泪的卷宗，最终能否送到能主持公道之人手中。倘若半路秘录落入贪权者之手，我自会出手干预。”

慕白上前半步，从容问道：“你可知晓前方路况？听闻北边城镇关卡再度加派人手封锁。”

“消息不假。”素衣人颔首，“官府收到密报，知晓携带秘录之人正向京城移动，沿途大小要道全面收紧盘查。官道、渡口尽数布下眼线，寻常绕行小路，也陆续有巡防队伍巡查。”

这番话令众人心头一沉。原本打算借山道绕行避开城镇封锁，如今看来，朝野布下的罗网正在不断收紧，留给他们的通路越来越少。

方文皱眉：“既然你知晓前路凶险，可有绕行的法子？”

“法子有，代价不小。”来人缓缓说道，“前方横亘一条古驿旧道，早已荒废多年，少有人迹，能够绕开重兵把守的城镇。只是山道险峻，多断崖险坡，且沿途常有落草强人盘踞。走那条路，可以避开官府搜捕，却要面对山匪。”

宇化惜暗自权衡。一边是层层设防、避无可避的官府关卡，一旦被拦下便是死局；一边是未知山匪，尚有周旋一搏的余地。

“我们需要商议片刻。”慕白对着素衣人开口。

素衣微微颔首，后退几步，重新退入阴影，保持距离等候，没有偷听之意。

几人聚拢低声商讨。

“走荒废古驿道，风险不小，但这是眼下唯一避开大规模盘查的选择。”宇化惜率先表态。

方文握紧兵器：“山匪我能应付，只要不是大队人马围攻，我可以护住众人。最难的是山路难行，素素与贝贝怕是要吃苦。”

苏钰禾望向夜色深处，心中已然下定主意：“没有更多选择。与其撞上官府搜捕，铤而走险走古道。只要能继续北上，再多艰难，我们都要扛过去。”

商议已定，慕白转身面向林中黑影：“我们决定走荒废古驿道。多谢相告。”

素衣人影微微一顿：“前路凶险，诸位好自为之。从此处开始，我便不再继续尾随。能否抵达京城，终究依靠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身影往后一退，转瞬融入茂密林木，消失无踪，不留半点声响。

目送对方彻底远去，众人收回目光，心头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此人立场依旧扑朔迷离，可至少暂时不必提防他突袭。

“此人来去自如，深浅难测，往后若是再度偶遇，依旧不能放下戒备。”宇化惜郑重叮嘱。

队伍重新启程，依照素衣人指点的方位，转向那条被世人遗忘的古驿山道。

夜色愈发浓重，山林寒气浸透衣衫。崎岖古道杂草蔓生，断石横阻，荒芜不知绵延多少里。

前路有山匪潜伏，远处有官府追兵，暗处藏着身份不明的过客。一群乱世浮萍，借着沉沉夜幕，继续向着帝都方向艰难跋涉。

没有人知晓古道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众人心中那份奔赴京城、鸣冤救世的信念，不曾有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