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绵延北上，晨雾随天光缓缓散开。

远处河面浮现成片帆影，屋舍沿着河岸层层铺展，水陆码头人声遥遥传来——清江浦，已然在望。

货运商船放缓航速，顺着水流缓缓向渡口靠拢。此地扼守南北水运咽喉，南北商旅汇集，官府税卡林立，各色探子混迹于商贩挑夫之间，暗流藏于喧嚣烟火之下。

宇化惜起身走到船舷，眺望码头林立的船只，神色审慎。

“清江浦鱼龙混杂，漕运衙门在此布置大量巡检，秦临必然提前送来消息，重点盘查自扬州北上的船只。”

苏钰禾收好秘录布囊，轻声问道：“我们如何行动？”

“分两队上岸。”宇化惜早已想好安排，“我带领两名随从前往分号换取伪造路引、采买干粮物资。你们几人留在码头僻静茶铺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尽量避开官兵视线。”

慕白颔首补充：“分开行动可以降低风险。但约定好汇合时辰，若是逾时未到，立刻放弃原定计划，寻机会先行出城。”

众人迅速商定细节。商船停靠在渡口西侧一处相对冷清的小码头，避开主航道巡检关卡。

登岸之前，所有人再度调整装束，褪去赶路的狼狈模样，装扮成寻常行商与随行仆从。素素牵着贝贝，刻意压低小姑娘的身形；方文将短刀藏于腰间内衬，目光不停扫视岸边往来行人；慕白与苏钰禾并肩而行，神色淡然，尽量泯于人群。

踏上青石码头，喧嚣扑面而来。搬运货物的挑夫吆喝此起彼伏，商船船工往来穿梭，税卡处不时传来巡检呵斥盘问的声音。

一行人依照计划，寻到渡口旁一间简陋茶摊，选了角落位置落座，点上几盏粗茶，静静等候宇化惜归来。

刚坐下不足半柱香，慕白眼神微变，不动声色低声提醒：“左前方，穿灰布长衫男子，已经朝这边张望三次了。”

苏钰禾顺着方向淡淡一瞥。

那人独自倚着河岸石栏，手中捏着旱烟杆，看似闲散观景，目光却反复若有若无飘向茶摊，指尖始终抵在腰间，一看便是受过训练的探子。

“是漕运衙门的眼线？”方文端起茶碗，嘴唇几乎贴着碗沿说话。

“暂时无法确定。”慕白缓缓摇头，“秦临的密探大多两人结伴，此人孤身一人，气质和昨夜芦苇荡的杀手也不相同，来路不明。”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挎着货篮的妇人慢悠悠从茶摊旁走过。妇人看似沿街叫卖，路过桌旁之时，脚步刻意放缓，飞快扫视众人面貌，随后头也不回朝着税卡方向走去，似要传递讯息。

“不止一股势力盯着渡口。”苏钰禾心头一沉，“追杀我们的人马，已经遍布沿途重镇。”

素素下意识将贝贝搂紧，小声安抚惶恐不安的女孩。

就在气氛渐渐紧绷之时，街道另一端忽然生出一阵骚动。

数名身着公服的巡检带着锁链沿街巡查，逐一对外来商旅查验身份文书，一步步朝着茶摊方向推进。

“巡检过来了！”方文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变。

众人气息收敛，表面装作闲谈生意，心底紧绷如弦。一旦上前盘查，伪造路引尚在宇化惜手中，众人拿不出任何凭证，当场便会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熟悉身影自街巷快步走出，正是办妥事务的宇化惜。他手中提着包裹，径直走向巡检领头之人，低声交谈几句，悄悄塞过去一锭银子。

领头巡检掂量银锭，脸上神色缓和许多，挥挥手带着人手转向别处盘查，不再靠近茶摊。

危机悄然化解。

宇化惜缓步走到茶摊落座，将包裹放在桌下，低声开口：“方才在商号听闻消息，京城派遣的御史巡察队伍近日抵达清江浦。这支人马不属于漕运总督管辖，自成一派。昨夜芦荡出手的死士，极有可能便是这支京官背后势力安排。”

双重压力，骤然压在众人心头。

明面上，秦临带领漕运衙门人马持续搜捕；暗地里，京城权贵派出的密探潜伏各地伺机灭口。两方目标一致，却互不统属。

“路引已经备好。”宇化惜从包裹中取出几份纸质文书，“身份设定为贩运丝绸的商旅家族。文书印章一应俱全，应付普通关卡盘问不成问题。但若是遇上御史亲信仔细核验，依旧存有破绽。”

慕白接过路引仔细查看，沉吟道：“不可在城内久留。拿到文书，采购齐全物资，今日午后便动身走陆路北上。水运目标太大，各处码头皆有布防，陆路小道反而更容易周旋。”

苏钰禾点头认同：“越早离开清江浦越好。此地探子密布，停留越久，暴露风险越高。”

几人简单商议完毕，不敢多做停留，起身打算离开茶摊前往街市购置路途所需干粮、药品。

刚走出茶摊不远，方才那名倚在石栏的灰衣男子忽然迎面缓步走来，径直拦在众人前路。

男子目光缓缓扫过苏钰禾，声音平淡无波：“几位初从扬州过来？我家主人有话带给苏姑娘。”

一语道破来历。

方文瞬间横步上前，护住苏钰禾与众人，手按腰间短刀，眼神凌厉：“你家主人是谁？”

灰衣人不慌不忙，缓缓开口：“不必动武。我并非漕运衙门的人。主人无意为难诸位，只想传递一句话——北上之路杀机万千。若是愿意将秘录交出，主人可保你们一行人平安抵达京城，无人能够阻拦。”

条件诱人，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天下没有无偿的庇护。

苏钰禾冷静对视对方：“你家主人想要秘录，目的是什么？”

“只为平衡朝局。”灰衣人淡淡回应，“漕运集团势力膨胀，早已触及朝堂各方底线。主人想借这份证据，扳倒总督一派，争夺权位。至于苏家冤屈，可以酌情为你们申诉。”

原来是朝堂另一派势力。

各方博弈，尽数浮出水面。有人想要销毁证据，有人想要抢夺秘录作为朝堂争斗的筹码。唯独无人纯粹为万千受苦流民讨要公道。

苏钰禾缓缓摇头，语气坚定：“秘录不会交予任何人当作权争棋子。我们入京，只求秉公断案，不依附任何朝堂派系。”

灰衣人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姑娘可要三思。拒绝我家主人，往后沿途，不止漕运追兵，我主也不会再袖手旁观。”

说完，男子不再纠缠，侧身让出道路，转身汇入码头来往人流，转瞬消失不见。

宇化惜长长呼出一口气：“局势越来越复杂。朝堂派系已经下场入局。往后我们不仅要躲避追杀，还要周旋各方势力拉拢与胁迫。”

慕白神色凝重：“前路步步荆棘。尽快离开清江浦，踏上陆路。切莫卷入朝堂党争的漩涡。”

一行人不再耽搁，快步穿行街市采买物资。

无人察觉，远处阁楼窗边，一道人影静静俯瞰码头动向，将众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提笔写下密信，遣人快马送出城外。

清江浦这一关，仅仅只是朝堂棋局正式拉开序幕的起点。千里北上，更多的游说、伏击、算计，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