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流水滔滔向北,墨色长夜笼罩河面。
货运商船船体简陋,船舱狭窄,只能勉强容下众人安身。一盏油灯悬在横梁上,灯火摇曳不定,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船尾船工奋力撑篙,水声持续不绝。后方尾随的两艘杀手快船紧追许久,持续奔行百里,渐渐跟不上商船速度,最终远远停在河道转弯处,放弃追踪,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危机暂时褪去,船舱内却没有人能够放下心头重担。
素素细心将绷带缠紧,仔细收好剩余伤药。慕白小臂伤口、方文肩头刀伤依旧隐隐作痛,稍一动作,便传来刺骨痛感。
贝贝奔波整夜,倦意席卷而来,靠在素素身侧沉沉睡去,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想来依旧未摆脱白日厮杀带来的惊惧。
舱内余下四人相对静坐,一时寂静无声。
苏钰禾伸手轻轻按住胸口包裹严实的《天下民生秘录》,纸张隔着布料传来细微触感。一路从平江逃亡,渡口周旋、扬州险境、芦荡死杀,一桩桩劫难接踵而至。她越来越明白,这本秘录牵动的势力,早已超出最初预料。
宇化惜斜倚在船舱木板上,一手轻轻叩击船板,长久沉默。往日谈笑自若、长袖善舞的江南巨贾,此刻敛去了惯常的圆滑笑意,眼底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
方文率先打破沉寂,揉了揉受伤的肩膀,低声开口:“今晚芦荡里那群杀手,出手不留余地,明显是直奔灭口而来。秦临的人尚且想要活捉我们问话,这批死士只杀人、不谈判。”
慕白缓缓点头:“足以证实,京城之内,有与江南漕运贪腐集团深度捆绑的权贵。他们绝不希望秘录送入朝堂,一旦真相公开,无数人会跟着一同倾覆,因此不惜动用私养死士,沿途截杀。”
苏钰禾抬眸望向宇化惜,轻声问道:“宇掌柜,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你手握江南漕运半数生意,安稳坐拥富贵,本该置身这场风波之外。当初渡口出手相助,愿意与我们结伴北上,仅仅只是为了将来换取商贾安稳生路吗?”
这是盘旋在所有人心底许久的疑问。
若是单纯利益交易,风险早已远远超过回报。接连卷入官府追查、死士伏击,稍有不慎,数十年积攒的家业便会化为泡影。寻常商人绝不会冒如此巨大风险。
宇化惜闻言,缓缓抬眼,望向摇曳灯火,长久轻叹一声。
“最初,我的确只是盘算利弊。”
他语气低沉,娓娓道出一段尘封旧事。
“二十年前,我的父亲,也曾是漕运沿线一名正直粮商。当年朝廷下发赈灾粮银,调拨江南救济洪涝灾民。漕运官吏层层克扣,粮银不断缩水。我父亲于心不忍,暗中收集官吏贪墨账证,打算前往府衙告发。”
苏钰禾心神一震,静静聆听。
“结局可想而知。”宇化惜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证据还未递上官府,祸事连夜上门。一伙蒙面人闯入宅院,纵火行凶,双亲尽数殒命。偌大商行一夜崩塌,只剩年幼的我,被老管家拼死救出,流落江湖。”
船舱之内鸦雀无声。
谁也未曾想到,风光无限的宇大掌柜,身上同样背负血海深仇。
“官府对外宣称,乃是商行意外失火,无人追查真相。当年参与迫害我家人的一众官吏,靠着克扣钱粮步步高升,盘踞江南漕运,势力越来越稳固。”
宇化惜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漂泊数年,一路隐忍,步步为营重新起家。苦心经营漕运生意,表面与这群贪官虚与委蛇,暗中积蓄力量,等候翻盘时机。我守着庞大商脉,步步算计,只为等到一个能够掀翻他们的契机。”
“遇见你们,遇见苏家秘录,便是我等待多年的机会。”
真相缓缓揭开。
他与苏钰禾,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一人满门惨遭屠戮,因一本记录苍生疾苦的秘录亡命天涯;一人幼年痛失至亲,在无尽隐忍中等候昭雪时机。共同的仇敌,将彼此命运牵连一处。
方文恍然大悟,低声感慨:“原来如此。我一直觉得你太过冒险,如今才算明白,你不仅仅是谋求商贾生路,亦是想要了结多年血仇。”
“只是我终究是商人。”宇化惜十分坦诚,不刻意塑造高尚模样,“我想要复仇,想要铲除这群蛀虫,可我同样要保全追随我的一众商户、无数依靠漕运谋生的普通人。一旦局势大乱,无数底层百姓也会跟着流离失所。”
“所以我不愿轻易掀起鱼死网破的动乱,寄希望于通过秘录,在朝堂之上堂堂正正清算罪责,以律法定是非。”
慕白徐徐开口,语气平和中肯:“你所求,与我们并无冲突。我想依靠科举入仕建立清明吏治;钰禾想要为苏家申冤,解救饱受盘剥的流民;你盼望除去江南漕运毒瘤。前路目标相通,自然可以结伴同行。”
苏钰禾心中豁然开朗。长久以来对宇化惜的提防并未消散,可隔阂消散大半。
提防源于人心难测,理解源于彼此相似的苦难。
“只是还有一事我心中不安。”苏钰禾认真说道,“今晚死士现身,说明消息已经直达京城高层。越往北走,势力盘根错节,埋伏只会愈发密集。抵达京城之前,我们随时可能遭遇新一轮截杀。”
宇化惜神色恢复冷静,开始梳理后续路线:“这艘商船会先抵达清江浦。清江浦是南北水运枢纽,鱼龙混杂,各路探子云集,不宜长久停留。短暂补给物资之后,我们需要改换陆路继续北上。”
“陆路?”方文眉头一皱,“陆路关卡盘查严苛,我们无路引,极易暴露行踪。”
“我自有安排。”宇化惜早有谋划,“清江浦有我信任的商号分号掌柜,可以置办几套行商路引,伪造身份。对外,我们伪装成南北贩运布匹的商旅,以此掩人耳目。”
慕白微微思索,提出隐患:“伪造路引只能应对寻常巡检。若是遭遇漕运衙门专项盘查,细细核对样貌信息,依旧存在暴露风险。我们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几人围绕路线、伪装身份、应急脱身之策持续商议,油灯的火光持续摇曳,将众人的谋划一一映照。
窗外,河面晚风穿入船舱,带着河水湿润的凉意。
苏钰禾侧头望向窗外无尽暗夜,遥遥朝着北方望去。
京城尚在千里之外。
江南的仇恨、底层百姓的苦难、埋藏数十年的旧案,全部压在一行人肩头。
她低声自语,仿佛勉励自己,也勉励身边所有人:
“再坚持一段路途。待到秘录呈送忠臣手中,所有牺牲,才不算白费。”
慕白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之上,温和而坚定:“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伴你走到终点。”
宇化惜轻轻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棋局已经铺开,如今我们谁也无法中途退场。但愿千里北上,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商船劈开流水,一往无前奔赴北方。
没有人知晓,清江浦码头,一张新的大网早已提前布置完毕。漕运总督的信使日夜疾驰,提前传信给沿线官吏。一场更为周密的围捕,正在水陆要道静静等候他们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