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围猎那日,裴灼骑一匹白马,穿红色猎装,像一团跳动的火。
三年未见,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是眉宇间多了沉稳。
林中树木葱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我们并辔而行,侍卫远远跟着。
马蹄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柳峥,”他忽然轻声唤我,不再是“陛下”,“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握缰绳的手一紧。
“我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在乎我父亲的遗愿。”
他转过头,春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可我想告诉你,我父亲若在天有灵,最希望的是我们都能幸福。”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春天的光:“柳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臣子,只有柳峥和裴灼,像多年前在清风县的后院。
所有的理智、顾忌、枷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想说好,想说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后悔,想说裴灼,我们在一起吧,不管世人眼光,不管史书如何写。
我张了张嘴,话未出口——
破空之声骤响。
“陛下小心!”
裴灼扑过来时,我看见他眼中映出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嘴角那一丝释然的笑。
那支箭穿透他的胸膛,血溅在我脸上,滚烫。
“裴灼!裴灼!”
我们跌下马,我抱着他滚到地上。
他的手颤巍巍抬起,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柳峥…终于…又抱到你了…”他笑了,嘴角溢出血,“别哭…你…不该流泪的…”
“太医!传太医!”我嘶吼着,声音破碎不成调。
侍卫围上来,有人去追刺客,有人去叫太医。
可我知道,来不及了。
怀中的身体一点点冷去,像那握不住的沙。
裴灼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微弱。
我俯身凑近他唇边,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可惜…没等到你亲口说出…爱我…”
他的手彻底垂落。
“裴灼!裴灼!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我摇他,可他再也不会回应了。
太医赶来时,摇了摇头。
春日宴成了丧事。
桃花依旧开得灿烂,可我的世界再也没了那抹耀眼的红。
10.
我将裴灼的遗体安置在冰窖,不准任何人下葬。
朝臣劝谏,我充耳不闻。
每天处理完政务,我就去冰窖陪他。
他躺在冰棺里,容颜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隔着冰棺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到眼,到鼻梁,到嘴唇。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早刻进骨血里。
“裴灼,我今天又骂了几个大臣。”我对着冰棺说话,像他还在听,“他们总劝我选妃,说皇室不能无后。我说,朕有太子就够了。”
太子是我从宗室过继的孩子,才十岁,很懂事。
有次他问我:“父皇,冰窖里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朕最重要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醒?”
“他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说:“那等他醒了,儿臣可以和他玩吗?”
我摸摸他的头:“好。”
刺客是先帝旧党,我下令将他们凌迟处死,诛九族。
行刑那日,我亲自监刑。
惨叫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一片麻木。
再多的血,也换不回我的裴灼。
裴灼走后,我的头发一夜全白。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很多药,我一口没喝。
镜中人二十五岁,却苍老如耄耋。
有次醉酒,我恍惚看见裴灼站在窗边,红衣猎猎,对我笑:“柳峥,你又喝多了。”
我冲过去抱他,却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额头磕出血,不觉得疼。
内侍惊慌地扶我,我推开他们:“滚!都滚!”
那夜我在冰窖待到天明。
靠着冰棺,像靠着裴灼那温热的背。
“裴灼,我错了。”
我对着冰冷的棺木说,“我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去清风县,更不该让你来赴宴……”
不该浪费那三年时光。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在春日宴那日就告诉你:裴灼,我也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11.
永昌五年,太子十二岁了。
我亲自教他治国之道,带他上朝听政。
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朝臣都说,太子仁厚,有明君之相。
我开始安排后事。
将忠臣良将安排在太子身边,清理朝中隐患,修订律法。
我要留给太子的,是一个稳固的江山。
有次批奏折到深夜,累得伏案睡去。
梦见裴灼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柳峥,你总是这么累。”
“江山太重。”我说。
“那就放下。”他笑,伸手想碰我的脸,手却穿了过去。
我惊醒,案上烛火跳动。
窗外月色如水,像他说的“清朗云间月”。
我开始写一些东西。
写我们的初见,写清风县的后院,写他为我打架的黄昏,写他送我的玉簪。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晕开墨迹。
我把这些收在一个檀木盒里,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
盒子上刻着两个字:灼月。
永昌六年冬,太子已能独立处理朝政。
我写下传位诏书,深夜来到冰窖。
裴灼还在那里,静静躺着。
我打开冰棺,躺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的手很凉,可我的心更凉。
“裴灼,我来找你了。”我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怀中的瓷瓶打开,药液入喉。
很苦,可不及我心里的苦。
意识涣散时,我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裴灼在阳光下对我笑,他说:“柳峥,你得笑啊,笑起来更好看。”
我努力扬起嘴角。
眼前渐渐亮起一道光,光中有个人影,红衣白马,正朝我伸出手。
这次,我终于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12.
史载:永昌六年冬,惠帝传位于太子,薨于冰窖,与裴灼合葬。
惠帝在位六年,励精图治,然终身未娶,无子嗣。
其与探花裴灼之情,野史有载,真伪难辨。
野史里写,惠帝临终前留下一句诗:“月本无光,借日生辉。日既西沉,月何独明?”
没人知道,冰窖的冰棺里,两人手牵着手,指缝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里的内容。
纸上字迹笨拙,是少年裴灼写的:
“柳峥,我喜欢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纸的背面,是惠帝临终前加上去的,字迹潦草,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好。”
尾声
很多年后,新帝整理旧物,发现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墨迹斑驳。
第一页写着:“永昌二年春,裴灼去清风县的第一百天。今日朝中有人提选妃,我拒了。想起他说‘这辈子都不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最后一页:“永昌六年冬,我要走了。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若有来生,不做皇帝,不做安王之子,只做柳峥,在清风县遇见你,然后,好好爱你。”
新帝合上盒子,沉默良久。
后来,他下令修了一座亭子,叫“灼月亭”,立在御花园的桃林深处。
每年春天,桃花开时,他都会去亭中坐坐。有时会看见两只蝴蝶,一红一白,在花间追逐,翩跹不散。
宫人说,那像极了当年的裴探花和还是柳状元的惠帝——一个如火,一个似月,本该是世间最相配的模样。
只是啊,月本无光,借日生辉。日既西沉,月何独明?
这江山万里,桃李春风,再美,也美不过那年七夕河灯下,少年一句“柳峥,我许了愿,但不能说”。
可惜那愿望,今生终究是没能灵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