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切,都要从我八岁那年说起。
八岁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村西头柳老实家的老二。
直到养父母相继病倒,弥留之际,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淌进鬓角的白发里:“峥儿…你不是…不是我们亲生的…但爹娘…待你是一样的…”
那时我才明白,为何自己与哥哥柳括长得全不像,为何总有人说我“不像村里娃”。
养父母下葬那日,他们的亲族占了我们那三间土房。
柳括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村子。那年他十四,我八岁,我们住进村东头的破庙。
庙里的观音像掉了半边脸,柳括总在像前跪很久。
夜里风大,他会把破被子多盖在我身上。我问:“哥,你不冷吗?”
他笑,露出两颗虎牙:“哥是大人了,不怕冷。”
柳括脖子上挂着个金锁,他从不当着我的面拿出来。
只有一次,我半夜醒来,见他借着月光摩挲那锁,眼神很深很深,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哥,那是个啥?”
他慌慌张张收起来:“没什么,娘留的念想。”
后来征兵的人来了。
柳括要去,我抱着他的腿哭。
他蹲下来擦我的泪:“峥儿听话,等哥立了军功,回来给你盖大房子。”
临走前夜,他在观音像前跪到半夜,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到像后,指着一块松动的砖说:“峥儿,等你二十岁了,有能力了,撬开这里,里面有东西你得看。”
“现在不能看吗?”
“不能。”他神情严肃,
“太早知道了,是祸。”
第二天,他背上破包袱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我,挥了挥手,再没回头。
我一个人在破庙住了三个月。
村里的孩子追着我骂“野种”,拿石头丢我。
我不哭,柳括说过,男子汉不能轻易掉泪。
直到那天,我饿得在庙门口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见我醒了,温和地笑:“孩子,你叫什么?”
“柳峥。”
“几岁了?”
“八岁。”
他点点头:“我姓裴,是这里的县令。你可愿跟我回家?”
我盯着他官服上的补子,想起柳括说过的“当官的没几个好人”,可他的眼睛很暖,像冬日的炭火。
2.
裴家很大,有前后两进院子。
裴大人带我回家的那天,一个红衣少年从屋里冲出来。
“爹!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孩子?”少年比我矮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裴大人拍拍他的头:“灼儿,这是柳峥,比你大一岁,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裴灼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你这张脸真好看,就是太冷了。你得笑啊,笑起来肯定更好看。”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在村里,他们都说我“冷脸”“孤僻”,连柳括都说我“心事太重”。
裴灼不由分说拉着我去他的房间,献宝似的拿出所有玩具:“这些分你一半!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兄弟。
这个词让我的心钝钝地疼了一下。我想起柳括,想起他说“等哥回来”。
第二天,裴灼带我去学堂。
夫子让我背《千字文》,我背到“天地玄黄”就卡住了。
几个学生嗤笑,一个胖小子推了我一把:“乡巴佬!”
裴灼突然冲过来,一拳打在胖子脸上。
“谁敢欺负他!”
那天我们都挂了彩。
回府路上,裴灼抹着鼻血,却还在笑:“柳峥你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团跳动的红色,忽然觉得,这世上除了柳括,终于还有人会挡在我身前了。
3.
我们一同在裴府长大。
裴大人待我如亲子,亲自教我读书。
他发现我过目不忘,惊为天人,请了最好的先生。
裴灼也很聪明,只是他不爱读书,每次都说我是“书呆子”,但这并不妨碍他总陪着我。
我背书,他在旁边刻小木人;我练字,他研墨,把墨汁溅得满脸都是;我作诗,他歪着头听,总说“真好”。
十二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三日不退,梦里都是养父母去世的场景和柳括离开的背影。
那时裴灼守在我床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却不肯去睡。
我醒来时,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自私地想,要是时光一直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病好后,我更加沉默。
裴灼想尽办法逗我笑,扮鬼脸、讲笑话、掏鸟窝摔得满脸泥。
只有在他面前,我才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裴大人看着我们,常叹:“一个太静,一个太闹,倒真是互补。”
十三岁那年七夕,城里放河灯。
裴灼拉着我去看,河边人挤人,他紧紧攥着我的手。
灯火映在河里,像散落的星星。
他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柳峥,你许愿了吗?”
我摇头。
“我许了。”他眼睛亮亮的,“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时我还不懂他眼中的情愫,只当是少年心事。
4.
十五岁,我们都长高了。
我又比他高出半个头,他总爱攀着我的肩膀说:“柳峥,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夜里读书,他常枕着书睡着。
烛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有次我伸手想碰碰,指尖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开始躲他。
他来找我,我推说功课忙;他拉我去玩,我说要温书。
裴灼不傻,他察觉了,却没问。
直到那年中秋,裴大人设家宴。
席间来了几位闺秀,都是官家小姐。
裴大人笑说:“灼儿也十六了,该考虑婚事了。这是他母亲生前最挂念的。”
裴灼脸色骤变,他在桌下碰我的脚,眼神像在求救。
我不敢看他。
裴大人的恩情,裴灼的前程,像两座山压在我心上。
我喜欢他,这份感情让我觉得自己卑劣——恩将仇报,不过如此。
“我不娶。”裴灼摔了筷子,“这辈子都不娶!”
他盯着我,像是等我说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米饭硬得硌牙。
裴灼起身走了。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那夜他翻墙来我院里,站在窗外:“柳峥,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站在窗内,与他只隔一层薄薄的窗纸。
“我爹那里,我会去说。世人的眼光,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怕什么?
我怕裴大人失望的眼神,怕毁了裴灼的前程,怕我们的感情成为他人生的污点。
最怕的,是将来有一日,他会后悔。
“裴灼,”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们是兄弟。”
窗外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轻声说:“好,我懂了。”
那之后,我们疏远了。
他不再来找我,路上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
有几次,我看见他远远望着我,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
我的心像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5.
十七岁,我们同中举人。
我的老师建议我中会试后、殿试前去游历。我没邀裴灼。
临行前夜,他还是来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水:“柳峥,你非要这样吗?”
“游历对考学有益。”我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抓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我喜欢你,从十三岁就明白了!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我怎么会感觉不到。
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深夜为我留的灯,我都知道。
“裴灼,”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们不可能。”
他的手慢慢松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好,”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祝你一路顺风。”
我转身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门外,他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游历半个月,在江湖,我看见有少年并肩放河灯,想起那年七夕;在边塞,听见有人唱情歌,想起裴灼五音不全却总爱哼的小调;在客栈独宿,总下意识留半边床。
原来,我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回县那日,刚进城就见一人骑马奔来。
马未停稳,裴灼已跳下来。
他瘦了,也黑了,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滚烫。
“柳峥!你终于回来了!”
他眼眶发红,却笑着:“我想明白了,你有你的顾虑,我不逼你。但我会等,一直等。”
那一刻,我筑起的所有防线都在崩塌。
我们又回到了从前形影不离的日子,只是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会“不小心”碰到我的手,会在读书时靠得很近,会在雨天撑伞故意往我这边倾。
有次,他送我一支玉簪,是自己雕的,是一轮弯月。
“你像月亮。”他说,“清清冷冷的,但我知道,月亮心里有光。”
我想说,我的光是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的勇气总是在我遐想的时候才有。
总是这样。
面对现实,只剩懦弱。
我总是会多想。
重重顾虑,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裴灼开始向裴大人暗示。
他不敢直说喜欢的是我,怕裴大人赶我走。
裴大人起初震惊,后来沉默,总用复杂的眼神看我。
我想,裴大人那么聪明,怕是猜到了。
6.
快殿试前,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裴大人收到一封信,看后脸色凝重。
他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竟是当年我和柳括住过的破庙。
观音像还在,只是更破了。
裴大人按柳括信上说的,找到那块松动的砖。
砖下是个油布包,他取出时,一封信滑落在地。
裴大人捡起信,无意间扫了一眼,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在抖,脸色煞白。
“峥儿…”他的声音发颤,“这…这信上说,你是安王之子。”
我接过信。
泛黄的纸上,是陌生的笔迹。
信中说,当年皇帝登基后忌惮兄长安王,派人追杀。
安王妃在逃亡路上生下一子,追兵逼近,安王不得不将孩子交给一户农家。
信末写道:“若吾儿得见此信,当知汝乃皇族血脉。父一生愧对于你,惟愿汝平安长大。”
金锁在阳光下刺眼,刻着一个“峥”字,背面是蟠龙纹——那是皇室才能用的纹样。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二十年来,我以为自己只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现在却告诉我,我原来是皇室血脉。
“此事万不可泄露。”
裴大人抓着我的肩,力道大得生疼,“皇上若知安王还有子嗣在世,必会杀你。峥儿,记住,在你有能力自保前,你就是柳峥,只是柳峥。”
回府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府门时,裴大人忽然说:“峥儿,不管你是谁,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府里人说,裴灼又和父亲争执后离家出走了。管家叹气:“少爷非要说什么…喜欢男子…老爷气得不轻…”
裴大人苦笑:“这孩子,我还没告诉他我已经想通了。”他拍拍我的肩,“我去找他,你安心准备殿试。”
他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了很多年——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7.
殿试那日,我站在大殿上。
皇帝高高在上,隔着珠帘,我看不清他的脸。
问答之间,我背脊挺直,手心却全是汗。
我怕他认出我。
怕他发现,这个他亲自点的状元,是他一直想杀的人。
放榜那日,我六元及第,中了状元。裴灼是探花。
琼林宴上,他趁着酒意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柳峥,你看,我们名字又在一起了。”
我低头喝酒,不敢看他眼中的星光。
宴后回清风县,裴大人摆了三天宴席。
他喝多了,拍着我和裴灼的肩膀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一直互相照应。”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三人同桌吃饭。
回京途中,在山道遇袭。
裴大人将我护在身下。一支箭穿透他的胸膛,血溅在我脸上,滚烫。
“峥儿…快走…”他吐着血,“保护好自己…还有灼儿…”
“裴伯伯!”
“让他…幸福…”他的手抓紧我,力道渐渐松了,“一定要…幸福…”
他死在我怀里。
眼睛望着天空,像在寻找什么。
我想起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孩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裴灼冲过来时,他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雨下得很大,裴灼的哭声被雨声吞没。
我抱着他,感觉自己的某部分也死在了那场雨中。
后来查知,刺客是皇帝的人。
我的身份暴露了。
安王造反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裴大人坟前守孝。
厉飞将军找到我,说安王要见我。
二十三年,我第一次见到生父。
他两鬓斑白,眼中有泪:“像,太像你娘了。”
他告诉我这些年如何隐忍,告诉我皇帝如何昏庸,百姓如何苦不堪言。
“为父本不想争,”他望着远处焦土,
“可你看这天下,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皇帝猜忌忠良,滥杀无辜。峥儿,这江山若再让他坐下去,大乾就完了。”
“您要我做什么?”
“帮为父。”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全是老茧,“不是为皇位,是为天下苍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想起裴大人的脸。
最后我说:“好。”
不是为江山,是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为裴大人,也为天下像他一样的好官。
8.
战争持续两年,死了很多人。
其中就有我的哥哥柳括。
我终究没有等到他。
安王军势如破竹,却在攻入皇城前中了埋伏。
安王与厉飞将军也在那场战役中阵亡。
临终前,安王将兵符和一份诏书塞进我手里:“峥儿…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但大乾…交给你了…”
他的手垂下时,我没有哭。
眼泪早已流干了。
永昌元年,我登基为帝。
那年我二十四岁,成了大乾最年轻的皇帝,
也成了最孤独的人。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朝贺。
我在人群中寻找裴灼的身影。
他穿着绯色官服,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不看我。
龙椅很冷,冷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我改年号“永昌”,愿这江山永远昌盛,却知自己的心早已荒芜。
第一年,朝政混乱,旧党反扑,边境不稳。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裴灼在宫外求见数次,我都以政务繁忙推脱。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每当看见他,我就会想起裴大人临终的眼神,想起那句“让他幸福”。
裴灼开始给我递折子,都是关于民生政务。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挑不出错处。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
我的裴灼,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该是这样恭谨疏离的臣子。
你看。
我总是这么自私。
既想他远离我,又怕他远离我。
有次深夜,我在御书房批奏折,累得伏案睡去。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披风,案上多了碗温着的参汤。
“谁来过?”我问内侍。
“裴大人来过,见陛下睡了,没让叫醒。”
我抚着那件披风,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是裴灼的。
他还记得我怕冷。
那一刻,我几乎要冲出去找他,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给不了他幸福。
我是皇帝,是害死他父亲的人,是这江山的主人。
他的身边,不该有我。
我在心中筑起高墙,告诉自己:柳峥,你不能毁了他。
永昌二年春,江山初定。
我在朝堂上当众说:“裴卿年岁已不小,该成家了。朕看李尚书之女贤淑,与你甚配。”
满朝寂静。
裴灼抬头看我,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看见他袖子下的手在抖,但他还是躬身行礼:“谢陛下关心,只是臣…”
“朕意已决。”我打断他,那声音连自己都陌生。
退朝后,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
春寒料峭,地面冰凉。内侍来报了三次,我说:“让他跪。”
可最终,还是不忍。
“进来吧。”
他进来时,脸色苍白,膝盖处的官服磨破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
我想,我真恶毒。
“陛下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叫了吗?”
他笑了,眼里却含泪,“柳峥,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希望我娶妻生子?”
我盯着奏折,墨字模糊成一片:“裴灼,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柳峥,你真不知道我的心吗?从十三岁到现在,整整十三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和我一同陷入这无边黑暗。
“朕是皇帝。”我听见自己干脆的声音,“裴灼,过去的事,忘了吧。”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最后他慢慢跪下,额头触地:“臣…明白了。请陛下准臣外放清风县,臣想…回去看看。”
我握笔的手一紧,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红痕。
“准。”
他退出御书房时,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我想叫住他,想说别走,可话堵在喉咙,发不出声。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裴灼一去三年。
三年里,我平定边疆,整顿吏治,推行新政。
大乾渐渐恢复生机,可我的生命好像随着裴灼的离开停止了流动。
我总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清风县的后院,裴灼在树下刻木人,阳光落在他发梢。
他抬头对我笑:“柳峥,你来啦。”
我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永昌四年春,边境安定,新政初见成效。
我下旨办春日宴,召裴灼回京。
他回来那日,我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
三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成熟,下颌线条更硬朗了,可那双眼睛望向我时,依旧清澈如初。
宴上,他坐在离我很远的位置。
我敬酒时,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十五岁那年,他为救我划伤的。
歌舞升平中,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
他很快移开,我却移不开眼。
宴后,我留他说话。
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
“在清风县…好吗?”我问得干涩。
“好。”他答得简短。
一阵沉默。
风吹落花瓣,落在他肩头。
我想伸手拂去,手抬到一半,他躲了。
“陛下若无事,臣告退。”
“裴灼。”我叫住他。
他停步,却不回头。
“我…”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可最后只说,“春日围猎,你也来吧。”
他背影僵了僵:“遵旨。”
9.
围猎那日,裴灼骑一匹白马,穿红色猎装,像一团跳动的火。
三年未见,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是眉宇间多了沉稳。
林中树木葱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我们并辔而行,侍卫远远跟着。
马蹄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柳峥,”他忽然轻声唤我,不再是“陛下”,“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握缰绳的手一紧。
“我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在乎我父亲的遗愿。”
他转过头,春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可我想告诉你,我父亲若在天有灵,最希望的是我们都能幸福。”
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春天的光:“柳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臣子,只有柳峥和裴灼,像多年前在清风县的后院。
所有的理智、顾忌、枷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想说好,想说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后悔,想说裴灼,我们在一起吧,不管世人眼光,不管史书如何写。
我张了张嘴,话未出口——
破空之声骤响。
“陛下小心!”
裴灼扑过来时,我看见他眼中映出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看清他嘴角那一丝释然的笑。
那支箭穿透他的胸膛,血溅在我脸上,滚烫。
“裴灼!裴灼!”
我们跌下马,我抱着他滚到地上。
他的手颤巍巍抬起,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柳峥…终于…又抱到你了…”他笑了,嘴角溢出血,“别哭…你…不该流泪的…”
“太医!传太医!”我嘶吼着,声音破碎不成调。
侍卫围上来,有人去追刺客,有人去叫太医。
可我知道,来不及了。
怀中的身体一点点冷去,像那握不住的沙。
裴灼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微弱。
我俯身凑近他唇边,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可惜…没等到你亲口说出…爱我…”
他的手彻底垂落。
“裴灼!裴灼!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我摇他,可他再也不会回应了。
太医赶来时,摇了摇头。
春日宴成了丧事。
桃花依旧开得灿烂,可我的世界再也没了那抹耀眼的红。
10.
我将裴灼的遗体安置在冰窖,不准任何人下葬。
朝臣劝谏,我充耳不闻。
每天处理完政务,我就去冰窖陪他。
他躺在冰棺里,容颜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隔着冰棺描摹他的轮廓,从眉到眼,到鼻梁,到嘴唇。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早刻进骨血里。
“裴灼,我今天又骂了几个大臣。”我对着冰棺说话,像他还在听,“他们总劝我选妃,说皇室不能无后。我说,朕有太子就够了。”
太子是我从宗室过继的孩子,才十岁,很懂事。
有次他问我:“父皇,冰窖里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朕最重要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醒?”
“他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说:“那等他醒了,儿臣可以和他玩吗?”
我摸摸他的头:“好。”
刺客是先帝旧党,我下令将他们凌迟处死,诛九族。
行刑那日,我亲自监刑。
惨叫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一片麻木。
再多的血,也换不回我的裴灼。
裴灼走后,我的头发一夜全白。
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很多药,我一口没喝。
镜中人二十五岁,却苍老如耄耋。
有次醉酒,我恍惚看见裴灼站在窗边,红衣猎猎,对我笑:“柳峥,你又喝多了。”
我冲过去抱他,却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额头磕出血,不觉得疼。
内侍惊慌地扶我,我推开他们:“滚!都滚!”
那夜我在冰窖待到天明。
靠着冰棺,像靠着裴灼那温热的背。
“裴灼,我错了。”
我对着冰冷的棺木说,“我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去清风县,更不该让你来赴宴……”
不该浪费那三年时光。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在春日宴那日就告诉你:裴灼,我也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11.
永昌五年,太子十二岁了。
我亲自教他治国之道,带他上朝听政。
他很聪明,一点就通。
朝臣都说,太子仁厚,有明君之相。
我开始安排后事。
将忠臣良将安排在太子身边,清理朝中隐患,修订律法。
我要留给太子的,是一个稳固的江山。
有次批奏折到深夜,累得伏案睡去。
梦见裴灼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柳峥,你总是这么累。”
“江山太重。”我说。
“那就放下。”他笑,伸手想碰我的脸,手却穿了过去。
我惊醒,案上烛火跳动。
窗外月色如水,像他说的“清朗云间月”。
我开始写一些东西。
写我们的初见,写清风县的后院,写他为我打架的黄昏,写他送我的玉簪。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晕开墨迹。
我把这些收在一个檀木盒里,和那支玉簪放在一起。
盒子上刻着两个字:灼月。
永昌六年冬,太子已能独立处理朝政。
我写下传位诏书,深夜来到冰窖。
裴灼还在那里,静静躺着。
我打开冰棺,躺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的手很凉,可我的心更凉。
“裴灼,我来找你了。”我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怀中的瓷瓶打开,药液入喉。
很苦,可不及我心里的苦。
意识涣散时,我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裴灼在阳光下对我笑,他说:“柳峥,你得笑啊,笑起来更好看。”
我努力扬起嘴角。
眼前渐渐亮起一道光,光中有个人影,红衣白马,正朝我伸出手。
这次,我终于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12.
史载:永昌六年冬,惠帝传位于太子,薨于冰窖,与裴灼合葬。
惠帝在位六年,励精图治,然终身未娶,无子嗣。
其与探花裴灼之情,野史有载,真伪难辨。
野史里写,惠帝临终前留下一句诗:“月本无光,借日生辉。日既西沉,月何独明?”
没人知道,冰窖的冰棺里,两人手牵着手,指缝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里的内容。
纸上字迹笨拙,是少年裴灼写的:
“柳峥,我喜欢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纸的背面,是惠帝临终前加上去的,字迹潦草,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好。”
尾声
很多年后,新帝整理旧物,发现那个檀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墨迹斑驳。
第一页写着:“永昌二年春,裴灼去清风县的第一百天。今日朝中有人提选妃,我拒了。想起他说‘这辈子都不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最后一页:“永昌六年冬,我要走了。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若有来生,不做皇帝,不做安王之子,只做柳峥,在清风县遇见你,然后,好好爱你。”
新帝合上盒子,沉默良久。
后来,他下令修了一座亭子,叫“灼月亭”,立在御花园的桃林深处。
每年春天,桃花开时,他都会去亭中坐坐。有时会看见两只蝴蝶,一红一白,在花间追逐,翩跹不散。
宫人说,那像极了当年的裴探花和还是柳状元的惠帝——一个如火,一个似月,本该是世间最相配的模样。
只是啊,月本无光,借日生辉。日既西沉,月何独明?
这江山万里,桃李春风,再美,也美不过那年七夕河灯下,少年一句“柳峥,我许了愿,但不能说”。
可惜那愿望,今生终究是没能灵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