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殿试那日,我站在大殿上。
皇帝高高在上,隔着珠帘,我看不清他的脸。
问答之间,我背脊挺直,手心却全是汗。
我怕他认出我。
怕他发现,这个他亲自点的状元,是他一直想杀的人。
放榜那日,我六元及第,中了状元。裴灼是探花。
琼林宴上,他趁着酒意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柳峥,你看,我们名字又在一起了。”
我低头喝酒,不敢看他眼中的星光。
宴后回清风县,裴大人摆了三天宴席。
他喝多了,拍着我和裴灼的肩膀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一直互相照应。”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三人同桌吃饭。
回京途中,在山道遇袭。
裴大人将我护在身下。一支箭穿透他的胸膛,血溅在我脸上,滚烫。
“峥儿…快走…”他吐着血,“保护好自己…还有灼儿…”
“裴伯伯!”
“让他…幸福…”他的手抓紧我,力道渐渐松了,“一定要…幸福…”
他死在我怀里。
眼睛望着天空,像在寻找什么。
我想起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孩子”,眼泪终于落下来。
裴灼冲过来时,他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雨下得很大,裴灼的哭声被雨声吞没。
我抱着他,感觉自己的某部分也死在了那场雨中。
后来查知,刺客是皇帝的人。
我的身份暴露了。
安王造反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裴大人坟前守孝。
厉飞将军找到我,说安王要见我。
二十三年,我第一次见到生父。
他两鬓斑白,眼中有泪:“像,太像你娘了。”
他告诉我这些年如何隐忍,告诉我皇帝如何昏庸,百姓如何苦不堪言。
“为父本不想争,”他望着远处焦土,
“可你看这天下,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皇帝猜忌忠良,滥杀无辜。峥儿,这江山若再让他坐下去,大乾就完了。”
“您要我做什么?”
“帮为父。”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全是老茧,“不是为皇位,是为天下苍生。”
我看着他的眼睛,又想起裴大人的脸。
最后我说:“好。”
不是为江山,是为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为裴大人,也为天下像他一样的好官。
8.
战争持续两年,死了很多人。
其中就有我的哥哥柳括。
我终究没有等到他。
安王军势如破竹,却在攻入皇城前中了埋伏。
安王与厉飞将军也在那场战役中阵亡。
临终前,安王将兵符和一份诏书塞进我手里:“峥儿…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但大乾…交给你了…”
他的手垂下时,我没有哭。
眼泪早已流干了。
永昌元年,我登基为帝。
那年我二十四岁,成了大乾最年轻的皇帝,
也成了最孤独的人。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朝贺。
我在人群中寻找裴灼的身影。
他穿着绯色官服,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不看我。
龙椅很冷,冷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我改年号“永昌”,愿这江山永远昌盛,却知自己的心早已荒芜。
第一年,朝政混乱,旧党反扑,边境不稳。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裴灼在宫外求见数次,我都以政务繁忙推脱。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每当看见他,我就会想起裴大人临终的眼神,想起那句“让他幸福”。
裴灼开始给我递折子,都是关于民生政务。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挑不出错处。
可我知道,这不是他。
我的裴灼,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该是这样恭谨疏离的臣子。
你看。
我总是这么自私。
既想他远离我,又怕他远离我。
有次深夜,我在御书房批奏折,累得伏案睡去。
醒来时身上多了件披风,案上多了碗温着的参汤。
“谁来过?”我问内侍。
“裴大人来过,见陛下睡了,没让叫醒。”
我抚着那件披风,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是裴灼的。
他还记得我怕冷。
那一刻,我几乎要冲出去找他,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给不了他幸福。
我是皇帝,是害死他父亲的人,是这江山的主人。
他的身边,不该有我。
我在心中筑起高墙,告诉自己:柳峥,你不能毁了他。
永昌二年春,江山初定。
我在朝堂上当众说:“裴卿年岁已不小,该成家了。朕看李尚书之女贤淑,与你甚配。”
满朝寂静。
裴灼抬头看我,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看见他袖子下的手在抖,但他还是躬身行礼:“谢陛下关心,只是臣…”
“朕意已决。”我打断他,那声音连自己都陌生。
退朝后,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
春寒料峭,地面冰凉。内侍来报了三次,我说:“让他跪。”
可最终,还是不忍。
“进来吧。”
他进来时,脸色苍白,膝盖处的官服磨破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
我想,我真恶毒。
“陛下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叫了吗?”
他笑了,眼里却含泪,“柳峥,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希望我娶妻生子?”
我盯着奏折,墨字模糊成一片:“裴灼,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柳峥,你真不知道我的心吗?从十三岁到现在,整整十三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让你和我一同陷入这无边黑暗。
“朕是皇帝。”我听见自己干脆的声音,“裴灼,过去的事,忘了吧。”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最后他慢慢跪下,额头触地:“臣…明白了。请陛下准臣外放清风县,臣想…回去看看。”
我握笔的手一紧,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红痕。
“准。”
他退出御书房时,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我想叫住他,想说别走,可话堵在喉咙,发不出声。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裴灼一去三年。
三年里,我平定边疆,整顿吏治,推行新政。
大乾渐渐恢复生机,可我的生命好像随着裴灼的离开停止了流动。
我总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清风县的后院,裴灼在树下刻木人,阳光落在他发梢。
他抬头对我笑:“柳峥,你来啦。”
我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里。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永昌四年春,边境安定,新政初见成效。
我下旨办春日宴,召裴灼回京。
他回来那日,我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
三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成熟,下颌线条更硬朗了,可那双眼睛望向我时,依旧清澈如初。
宴上,他坐在离我很远的位置。
我敬酒时,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十五岁那年,他为救我划伤的。
歌舞升平中,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
他很快移开,我却移不开眼。
宴后,我留他说话。
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
“在清风县…好吗?”我问得干涩。
“好。”他答得简短。
一阵沉默。
风吹落花瓣,落在他肩头。
我想伸手拂去,手抬到一半,他躲了。
“陛下若无事,臣告退。”
“裴灼。”我叫住他。
他停步,却不回头。
“我…”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可最后只说,“春日围猎,你也来吧。”
他背影僵了僵:“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