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围着一片灰蒙蒙的白光，没有天也没有地，脚底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衣服还在，手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发亮，但影子没了，原地转了一圈也没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然后画面来了。

第一个画面从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像卷轴被人猛地扯直了。

一片混沌的灰雾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紧接着那只手伸出来了。

一只很白的手，指尖修长，从光缝里探出来像刚睡醒的人掀开被角。

然后是一个少女的脑袋拱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打了一哈欠。

那少女是林鹿的脸。

她看着“自己”从混沌里完全钻出来，赤着脚站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撇了撇嘴说了一句“真无聊”。

她蹲下来捏了一把脚下的灰雾，那团雾在她指间凝成了一小块泥巴，她随手捏了几下捏出个人形，大概巴掌大，五官粗粝，四肢歪歪扭扭。

她端详了一下那小泥人，又吹了一口气。

小泥人动了，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站起来，跪在她手心上仰着脸看她。

那五官凑近了看有几分像谢九安。

林鹿站在画面外面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第二个画面接上来的时候那片混沌已经多了些东西。

雾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地面，少女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晃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对着面前的空地随口吹了一下。

那口气从她唇间飘出去在空中打了个旋，凝成一团巴掌大的光晕，光晕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变成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胖子，坐在地上抬头看她，脸上带着傻呵呵的笑。

是钱多多。

第三个画面里少女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攥在手心里搓了搓，那块石头在她掌心里越搓越圆润，越搓越光滑，最后变成了一柄通体黝黑的短剑雏形。

她把那柄剑插进身旁的土里，剑身晃了晃就立稳了。

过了很多年，那柄剑旁边长出了一个人形轮廓，从石头的纹理里慢慢剥离出来，先是手指，再是手臂，最后整个人像蜕了一层壳似的从石茧里走出来，少年模样，眉眼冷峭。

顾长渊。

林鹿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第四个画面里少女身边多了一条小黑蛇，缠在她手腕上吐着信子，细细的一条。

她低头用手指蹭了蹭蛇脑袋，小黑蛇发出细细的嘶嘶声，缠得更紧了些。

画面快进，快得林鹿眼睛都跟不上，那条蛇从她手腕上长到了一臂长，又长到了一人粗，最后它盘起来的时候盘了整整一座山那么高，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它呼气的时候周围的山都跟着晃。

少女站在它面前仰头看着，表情不太好看。

她抬手按住了蛇的脑袋，掌心亮出一圈金色的阵纹。

蛇身的膨胀停住了，体型慢慢缩水缩回了一臂长的小黑蛇，被她拎起来挂回手腕上。

蛇蔫头蔹脑地趴着，尾巴尖勾着她的小指。

第五个画面来了。

这次画面里头多了个别的“人”。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一团淡青色的灵光浮在半空，绕着少女转来转去。少女坐在石头上撑着下巴看它，表情懒洋洋的。

那团青光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画面：“你随手捏的东西都比我努力万万年修出来的强，凭什么。”

少女打了个哈欠：“那你努力干嘛。”

青光愤怒地胀大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它绕着少女又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她面前，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那种黏腻腻的耐心：“你不觉得没意思吗？永远都是你说了算，永远都是这几张脸，时间长了不腻吗？”

少女没搭腔。

青光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灌：“换一种活法怎么样？从头开始，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管。你试试当个普通人是什么滋味。”

少女还是没说话。

但她垂着的目光动了动，落在手腕上那条缠着她指头的小黑蛇尾巴尖上，又落在脚边跪着的小泥人身上，然后落在远处那柄立在土里的短剑那边。

她看了很久。

画面最后那一帧里，少女站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小泥人、小胖子、少年剑客、手腕上缠着的小黑蛇。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她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下去又浮上来。

她说了一句话。

林鹿没听见声音，但她从口型读出来了。

等我回来，记得来接我。不过……要等我先认出你们哦。

画面碎了。

林鹿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

冷汗把她里衣黏在背上，头发贴着脸颊和脖颈一片冰凉。

她侧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板上，床边站了一圈人。

谢九安蹲在她床前，手伸到一半没敢碰她，见她醒了又把那截手臂缩回去了，红着眼睛冲她扯了个笑。

钱多多站在床尾攥着储物袋，账本夹在胳肢窝里，嘴巴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顾长渊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那柄银鞘剑，剑鞘被他攥得发白，他本人倒是站着没倒。

苏清月跪在床边的地上，手里的汤碗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湿帕子，正拿着帕子给林鹿擦额头的汗。

阿冥趴在床沿上，三颗脑袋这会儿缩回去了，又恢复了那只巴掌大的小金狗模样，竖瞳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尾巴收在身后一动不动的。

林鹿看着天花板躺了很久，脑子里的画面还没完全退潮。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她从混沌里钻出来的那一下，她捏泥巴的那一下，她吹气的那一下，她捡石头的那一下，她揉小黑蛇脑袋的那一下。

原来她真的是“回来”的。

原来她不是莫名其妙穿进来的。

脸上冰凉的东西往下淌，苏清月拿着帕子给她擦了一下，擦完又淌下来，她又擦。

林鹿伸手挡了一下苏清月的手腕，自己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脸颊，蹭了一手的湿。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上辈子被甲方骂了三小时都没哭，可现在那画面在脑子里转一圈她就淌一道，根本收不住。

阿冥从床沿上跳下来，踩着她的枕头走到她脸旁边，伸出舌尖舔了舔她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泪。温热的，粗糙的，带点辣条味儿。

“主人，”它的声音还是甜腻腻的，但底下压了一层很沉的什么东西，“书灵现在化名‘天道’，就在这方世界里。”

阿冥的竖瞳眯起来。

“要我帮您把它揪出来撕碎吗？”

林鹿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后流，一条一条凉的。

她慢慢摇了摇头。

“先不撕。”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还发着软，半靠着床头扫了一圈屋里这几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靠着一个蹲着一个趴着。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她，等着她说点什么。

林鹿把脸上的泪抹干净了，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哑着，但稳下来了。

“我要怎么解除你们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