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完灵石那天傍晚宗门里传疯了两件事。

一是宝库被搬空了半间，二是搬空宝库的人把钱多多气得跪在了门槛上。

流言传到后面已经变了好几茬，有人说林鹿其实是某个隐世大能转世来收账的，也有人说她给掌门下了蛊。

林鹿坐在自己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把两条手臂袖子都撸上去看了半晌。

金色纹路从小臂爬到了肘弯，盘着骨头绕了两圈，贴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第三天一早，她出了门。

后山那地方她没去过几次，但这回路熟，因为系统补了张简图，箭头直直指着山坳最深处一片被人围了矮墙的空地。

林鹿走到矮墙边上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扶着墙站了一瞬，做了个深呼吸才迈腿跨进去。

那是个粪坑。

她不知道修仙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明明有净尘术有秽物转移阵，但后山这片矮墙围着的洼地里确实蹲着一个圆口方底的深坑，里头黑乎乎的，气味从坑口翻上来糊了人一脸。

林鹿站坑沿边上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心想自己上辈子欠了谁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搁着一柄剑，剑鞘乌青，剑柄缠着深蓝色的旧绳。

顾长渊的。

她昨天趁着晚上演武场没人从他房里顺出来的，顺的时候那剑烫了她一手的动静，剑鞘都捂不住那股子又兴奋又慌张的嗡鸣。

远处有人来了。

两个早起练剑的弟子拐过山坳，看见她站在粪坑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布包里的剑又愣了一下，其中那个穿灰袍的脱口喊了一嗓子“那不是顾师兄的——”，后半截咽回去了。

更多人闻声聚过来。

林鹿站在粪坑边上被一圈弟子围着，目光穿过人群看见顾长渊从回廊那头大步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袍角翻着，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下颌绷得比往常紧。

人群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

顾长渊在距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布包中的那柄剑上。

剑身感应到主人的靠近，又在布里嗡嗡颤起来，颤得布包的边角都在抖。

林鹿把剑从布里抽出来了。

剑身出了鞘的刹那，顾长渊右臂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整条手臂在抖，但脚下没动，就那么站在五步之外看着她。

那把剑在林鹿手里抖得更欢了，剑尖翘起来朝着她的方向弯过去，跟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谄媚的架势一模一样。

林鹿没看它。

她手腕一翻，把这柄从筑基温养到化神的本命灵剑朝粪坑丢了进去。

剑尖朝下没入那片黑乎乎的水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

剑鞘浮在上面漂了两圈，整把剑沉了下去。

坑沿荡开的涟漪把那些浮沫推到了四边，然后水面慢慢平复了，黑黝黝的一片盖着底下那柄剑。

全场死寂。

围观的弟子集体往后退了三步，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排练过。

有人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灰白，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合上。

那可是顾长渊的本命剑，剑在人在的誓词全宗门从入门那天就念过。

顾长渊动了。

他走到粪坑边沿蹲下来，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蹭着泥也没管。

所有人屏着呼吸看着，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武器上，等着他拔剑。

顾长渊面不改色地探手伸进那片黑乎乎的水面，整条手臂没进去没到肘弯，搅动了两下，然后他捏着剑鞘把那柄剑从坑底捞了出来。

灵剑浑身裹着黑水往下淌，气味翻上来让围观的人又退了两步。

顾长渊跪在坑边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帕子，先擦了剑鞘，又抽剑出鞘擦剑身。

帕子脏了换一方，换了三回，每回都叠得整整齐齐，把黑水吸干净了，把剑锋上的泥点剔了，连剑柄绳结缝里塞的污渍都拿帕角一点一点挑出来擦净。

擦完三遍之后那把剑跟他平时护着的时候一样亮，光洁如新，一丝脏痕也看不到了。

他站起来，捧着擦干净的剑走回林鹿面前，把剑递给她。

“这把脏了，”他说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得很，“我屋里还有一把更好的。你等着。”

他真的转身往回走了。

围观的弟子看着他步子稳稳地穿过人墙往外走，又扭头看了看站在原地捧着那把擦得雪亮的剑的林鹿，没人出声。

林鹿攥着那把剑站在原地，指缝里全是他擦完之后残留的清水凉意。

她看着顾长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愣了两息，然后看见他重新出现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剑，鞘是银的，柄上镶了一颗鸽蛋大的灵玉，光看那玉的成色就知道比刚才那把贵了不止一档。

他走回她面前，把银鞘剑往她手里一递。

“这把行吗？”

林鹿看着那把剑鞘上镶的灵玉，又看了看顾长渊那张冷着的脸，他终于把那个冷着的表情底下的那层东西藏不住了，从他耳朵尖一直漫到侧颈的那片红出卖了他。

“你们到底图什么？！”

林鹿终于没忍住问出来了，嗓子有几分粗，夹着这几天翻来覆去压着的那股子憋屈。

顾长渊把剑又往前递了递，递得很稳。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围观的弟子都安静着，每个字都清楚。

“图你当年在雪地里捡到我时，”他说，“说了一句‘这小乞丐眼睛真好看’。”

林鹿的视野晃了一下。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手臂上那条金色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炸开了，从肘弯往上蹿，越过肩膀攀上脖颈，满全身地铺开了。

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底下的血脉跟着发光，整条右手臂透着一层淡金色的暖光，左手也开始浮现新生的纹路，从指尖往腕骨爬。

脑袋里的画面疯了似的往外涌。雪地，很小的一个男孩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麻袋片，脸冻得发紫，只有一双眼睛亮着。

有个少女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冻裂的手背，笑了一声说“这小乞丐眼睛真好看”。

轰的一声。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往她脑子里灌，三千年前的东西拧成一股一股的往里头挤，挤得她眼前发花站不稳。

她手里的两把剑同时落在地上，咣当两声响，她膝盖一软往前栽。

阿冥从她袖口里蹿出来。

原本那只巴掌大的小金狗在半空中迎风长，毛色从金变成暗沉沉的玄铁色，身形在眨眼之间撑到了两人多高，四爪着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震。

它把昏过去的林鹿挡在身后，三颗脑袋从颈部分岔处同时抬起来，六只竖瞳齐刷刷地看向周围所有人，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张平时甜腻腻的嘴张开的时候露出的獠牙比成年人的手臂还长。

弟子们尖叫着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