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完画像的当天下午，林鹿就去了宗门宝库。

钱多多正在宝库门口的账房里打算盘。

林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拨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听着像在核算某笔灵脉投资的收益。

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把他吓了一跳，算盘珠子崩出来两颗滚到桌沿，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才抬头。

“主……师侄？”他改口改得飞快，圆脸上堆起那个招牌式的笑，“你怎么来了？”

林鹿靠在门框上，直接说：“库房钥匙。”

钱多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师侄要取灵石？你屋里那个储物袋里的应该还……”

“全要。”

钱多多沉默了三秒。

“全要？”他的声音有点飘。

“对。库房里所有的灵石，全部。”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面前摊开的账本，又抬头看了看林鹿脸上那股“我没在开玩笑”的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算完的结果显然不太乐观，因为他整张圆脸从额头开始往下垮，嘴角那点笑塌成了两撇往下弯的弧线。

但他站起来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攥在手里，领着她往宝库走。

步子迈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宝库的铜门有三道锁，他开第一道的时候手在抖，开第二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到第三道的时候锁舌弹开的脆响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铜门开了。

里面的灵光涌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

林鹿跨进去，被满屋子的灵石晃得眯起了眼。

架子上码着一排一排的灵晶，地上堆着一袋一袋的原矿，角落里的箱笼摞到了房顶那么高，整个库房里充盈着浓郁到发稠的灵气。

钱多多站在门口，双手攥着裤缝，像个等着房子被推平的原住民。

林鹿走到最近的那排架子前面，伸手抓起一把极品灵石。

灵石在她掌心里温润滑腻，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她攥紧了那一把走出宝库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着下面那片山坳，把手臂甩了出去。

灵石飞出去的瞬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碎光，像一把金色的沙子撒进了风里。

山坳里正在练剑的弟子们集体抬头，有颗灵石落在了一个蓝袍弟子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捡起来，然后愣住了。

第二把撒出去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嗓子“灵石雨”。

第三把第四把紧接着跟上，漫天的灵光碎点从宝库门口往外飘散，被山风卷着搅着铺满了整片山坳。

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跳起来在空中截，有的蹲在地上扒拉草丛，有的抻着袍角接着落下来的碎块，场面热闹得像庙会散了场抢供品。

钱多多站在宝库门里面，隔着那扇铜门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看见林鹿一把接一把地把灵石往外扬，看见那些他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极品灵晶在空中翻着跟头落进泥地里草窠里弟子们的袖口里。

他整个人慢慢矮下去了，膝盖弯下来跪在门槛后面，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跟走马灯似的交替着翻。

林鹿把手里的灵石撒完了，拍掉掌心的碎屑回头看钱多多。

她以为这下总该怒了。

她等着他冲上来抢钥匙，等着他骂一句“败家子”，等着他终于露出那个“背叛”的表情。

钱多多跪在门槛后面，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

他翻开一页，又翻一页，翻到最新那页，从袖筒里抽出一截炭笔开始写，字迹抖得跟蚯蚓爬似的：“……主人撒灵石第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一颗，第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二颗……”

林鹿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坑，终于没忍住。

“你抠门成这样了还纵容我？！”

钱多多抬起头来。

他的脸还是白的，喘气还没喘匀，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林鹿的时候，里头那种东西跟谢九安是一样的。他说：“因为主人当年说过的。”

“说什么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钱多多把炭笔放下，两只手捧着账本，像捧着什么比那些撒出去的灵石重得多的东西，“我没了你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鹿不说话了。

她站在宝库门口，身后山坳里弟子们还在捡灵石，欢呼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风里头夹着灵晶磕碰的叮叮声。

她低头看着跪在门槛后面的钱多多，那本摊开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字，每一笔都是她今天撒出去的某一颗灵石的去向。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得清，但他还是把钥匙给她了。

林鹿的右手手臂忽然涌上一阵热流。

她低头撸起袖子，从手腕到上臂那条金色的纹路正在往外蔓延，沿着经脉的走向爬满了整个小臂。

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水面底下晃动的碎光。

她盯着那些碎光看的时候，视线晃了一下。

画面从纹路深处浮上来了，不太清晰，边角模糊着，但中间那部分很清楚。

一个少女坐在一堆垒成小山的灵石上面，翘着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颗啃了一半的青苹果。

灵石堆的脚底下蹲着个小孩，胖乎乎的，穿一件跟钱多多现在那身同款但小了好几号的洗白袍子，正低着头认真数面前一摞摞的灵石。

小孩抬起头来喊了一句什么。

少女从灵石山上跳下来，苹果核往身后一扔，伸手拍了拍小孩的脑袋，笑了一声，声音脆得像碎灵石磕在石板上。

画面碎了。

林鹿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条蔓延到手肘的金色纹路。

钱多多还跪在门槛后面看着她，账本摊在膝头，笔攥在手里，等着她往下发落。

“行了，”林鹿说，“不撒了。你起来。”

钱多多把账本合上了，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他低头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跟那天晚上在院门口递储物袋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