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几个人在她院子里坐了很久。林鹿把系统说的那套东西原样讲了一遍,重置、封印、死对头、超越剧情的存在,最后落在了“背叛才能解除封印”这个点上。
谢九安听完第一个开口,说的却是“那主人要怎么才能让我们背叛”。
林鹿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膳吃什么。
顾长渊坐在门槛上没说话,但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钱多多低头翻他的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苏清月把泼了半碗的汤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的汤渍。
没人说“不”字,也没人说“好”字。
但林鹿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了,这件事他们答应下来了。只是怎么答应得让她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她没吃早饭就出门了。
谢九安的洞府在后山半腰,她去过一次认得路。
一路上碰见几个弟子跟她打招呼,语气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全当没听见埋头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但凡被人瞧见了,整个宗门都得炸锅。
她进了洞府直奔那间密室,四面墙上的画还在,密密麻麻的,从最老的那批泛黄的到最近那些崭新的,三万多张,一个人画了三千年的东西。
她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把那层厚厚的心疼咽回肚子里,然后开始动手。
她把画从墙上取下来,一幅一幅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往外走。
画纸贴着画纸磨出一层细碎的沙沙声,墨香从纸页之间散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抱了三趟才把所有画搬完,堆在洞府外面的院子里,高高一摞纸山,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
院子外头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不知道是谁嘴快传了消息,十几二十个弟子围在远处交头接耳,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林鹿从袖火子里摸出折子,吹亮了蹲下去,把火苗凑到最底下那张画的边角上。
纸页触火就卷,焦痕从边缘向内蔓延,火舌舔着纸张一层一层往上爬,黑灰卷起来在空中飘散,画上那些墨线一笔一笔地在火里消失。空气里漫开一股烧纸的味道,混着墨香和灰烬的气息。
她蹲在地上看着火堆烧,脸被热浪烘得发烫。
画烧到一半的时候谢九安回来了。
他从竹林那头小跑过来,袍角沾着露水,手里还攥着两根刚削好的笔杆。
他跑到院子口站住了,看着面前那堆燃得正旺的火,火焰里那些画页翻卷着露出人像的眉眼,然后被火舌一卷吞掉了。
围观弟子的议论声全停了。
谢九安看着火堆,一张一张地看,看着那些墨线一道一道地化成灰。
他站了很久,久到火堆最上层那几幅最近期的新画也开始卷边焦黑的时候,他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
林鹿蹲在火堆旁边,从下往上看他,手里还攥着火折子没放。
谢九安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堆烧了大半的画,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眼尾那一圈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确实在笑。
“主人烧得对,”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挺稳的,“那些画得不好,配不上主人。明天开始,我学彩墨。”
林鹿蹲在原地,火堆在她面前噼啪作响,灰烬被热浪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她看着谢九安那张笑着的脸,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揪得她差点没喘上气来。
她烧的是他三千年攒下来的东西。
每一张都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从握不稳笔到现在落笔成形的三万多张。
他等了三千年的主人回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攒了三千年的东西全烧干净。
他还笑。
林鹿把脸转回火堆那边,没再看他。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着,灰烬碎屑沾在她袖口上,她攥着火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火堆终于烧到了尽头,最后几片残纸蜷曲着暗下去,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地面留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像传染似的,更多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大师兄被欺负了还笑”这个句式在不同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排列组合,传到最后林鹿听见有人说“大师兄是不是被人拿住了什么把柄”。
舆论彻底跑偏了。
林鹿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稳住。
谢九安伸手要来扶她,她侧身让开了,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半息又收回去了,脸上还是挂着那个让人心口发堵的笑。
她走了,没回头。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系统面板弹了条消息,她瞥了一眼,崩坏度跳到了52%。
她停住步子。
52%。超过50%的警戒线。
按照系统之前的说法,过了这条线就该被世界意识抹杀了。
可她还站在这里,被林子里的晨风吹着袖子,脚下的石阶硬邦邦地硌着她的鞋底,远处的鸟还在叫。
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摊开手掌。
掌心那条金色纹路从昨晚的淡色变成了清晰的实线,纹路从掌心中央向外延展了一小截,把原本空着的虎口位置也填上了。
整条纹路贴着皮肤微微发亮,像什么东西缺了一角,现在那一角补回来了。
她攥了攥拳头。
灵力在掌心里涌了一圈,比昨天粗了也热了,暖融融地贴着骨头里外走了个来回。
封印松动了一角。
她站在石阶上,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把系统面板戳灭了,继续往回走。
身后远处谢九安洞府的方向还飘着一缕青烟,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