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安一路跟在她身后,跟了整整两刻钟。
林鹿走得快他就快,走得慢他就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低头盯着她的靴子后跟,像条被驯熟了的犬。
路上碰见的弟子全往两边让,目光黏在她身上甩不掉,窃窃私语从她耳根子旁边刮过去,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谢师兄怎么回事,林鹿什么时候成他主人了,是不是中了邪。
林鹿全当没听见。
她脑子里系统面板缩成了拇指盖大的一小块,缩在视野右上角,弹幕似的往外蹦字,那行【剧情崩坏度:3%】的红字晃得她眼皮直跳。她加快脚步,拐过回廊,一头扎进分配给原主的那间小院,反手拍上了院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那些议论声被隔断了一截,但还是有缝往里头钻。
谢九安站在院子中央没动,恭恭敬敬的。
林鹿进了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确定谢九安没有跟进来的意思,才把系统面板拖到面前。
“解释。”
她的语气不算好,但这已经是在克制了。
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宿主您好,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是否开启舒缓模式——】
“不开启。解释。”
面板顿了一顿,重新吐字:【宿主当前所处世界为《仙途无双》原著剧情框架内,您的角色定位为炮灰女配林鹿。原定主线任务要求您严格遵循原著行动轨迹,以保证剧情稳定性。当前崩坏度为3%,低于警戒阈值50%,尚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林鹿把声音压低了,“刚才那男的跪我脚底下喊主人,这事儿在你们那个‘原著’里写过吗?”
面板安静了半秒。
【正在检索数据库……检索完成。未发现编号为XJN-01(谢九安)角色的“认主”剧情记载。该事件已超出原定剧本范畴。】
林鹿深吸了一口气。
“超出剧本范畴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面板,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跪我?”
【该角色在当前时间节点应保持旁观状态,其行为模式与原始设定严重偏离。建议宿主谨慎处理与角色XJN-01的互动关系,避免造成崩坏值进一步上升。】
“谨慎处理?”
林鹿嗓门拔高了些,“他跪在我脚底下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我一个穿过来才两个时辰的外来户,你让我谨慎处理一个未来魔尊——”
她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木头磕地的闷响。
林鹿闭了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谢九安的声音从门板外传进来,隔着一层木头,闷闷的,却还是那股子嘶哑劲儿:“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林鹿僵住了。
她刚才那嗓子拔得有点高,院子拢音,半个字都没跑掉。
外面的谢九安等了半息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心:“我听见主人在喊……就守在门口。您要打要骂都行,别气坏了身子。”
林鹿扭头看向系统面板。
面板上的字缩了缩,重新弹出来:【建议宿主注意声量控制。】
她看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了,抬手一巴掌拍在面板正中央。系统面板闪了两下,灭了。世界清净了。
林鹿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上辈子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蹲在公司消防通道里也是这姿势,区别是那时候蹲完了爬起来还能回家点个外卖,现在蹲完了外面守着一个跪着等她打骂的未来魔尊。
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能摊上这么个穿书剧本。
夜里很安静。
院子外面的议论声渐渐散了,估计是被谢九安吓走的。林鹿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往床上躺,衣服也没脱,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发呆。
眼睛刚闭上,外面有人叩门。
动作很轻,叩了三下。
林鹿没动。
叩门的人停了停,然后又叩了三下,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点,还跟着一声咳嗽。
“林鹿师侄?睡了没?”
声音有点耳熟,原主记忆里翻出来一张圆脸——掌门钱多多,人如其名,抠门抠到发指的一个人,平常连弟子们符纸领多了都要念叨两句。
林鹿从床上爬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钱多多站在门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袍子,圆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储物袋。那袋子灰扑扑的,针脚豁了几处,边角磨得发毛,跟街上要饭的捡来的没什么两样。
“师侄啊,”钱多多笑着往里探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没睡就好,没睡就好。”
林鹿没让开。“掌门有什么事?”
钱多多搓了搓手,把那个破储物袋往前递了递,递的姿势很郑重,两只手捧着像端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是您当年存我这里的,”他说,“三千年了。”
林鹿愣了一瞬。
“利息我给您按复利算的,”钱多多又往前送了送,“您看看还满意吗?”
储物袋的系绳是松的,林鹿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拨开了袋口。
灵光从袋子里涌出来,暖融融地扑了她一脸,袋底堆着的东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像一群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林鹿低头看进去。
储物袋里装的是灵石,极品灵石。堆得满满当当,从袋口一直塞到底,亮莹莹地挤在一起,边缘泛着柔润的光。她粗略扫了一眼,一万一万的码层,层数多到她懒得数。
她这辈子,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的原主记忆里,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三千年……”钱多多在边上小声补充,“每年利滚利,其中有几百年行情不好,我给您换了稳健的灵脉投资,收益低是低了点,但安全。后来天衍宗那笔买卖赚了,连本带利又翻了一番。算下来,大概是当年的……”
他说了个数。
林鹿把储物袋口捏上了。
她抬头看着钱多多,对方那张圆脸上还堆着笑,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意,被他眨巴眨巴眼睛硬压下去了。
他看着林鹿的眼神跟谢九安有那么点像,又不太一样。
谢九安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了的劲儿,钱多多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她嫌少,又怕她不要。
“掌门,”林鹿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叫我什么?”
钱多多嘴角抽了一下:“……师侄。”
“那你刚才说的‘您’,是谁?”
钱多多不吭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磨了磨地上的青砖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答应过要等她回来的。钱存好了,人得认。”
林鹿攥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储物袋,袋子里头那些极品的暖光隔着布料贴着她的掌心。
她看着钱多多圆脸上那道憋出来的褶子,想起一个时辰之前谢九安跪在地上说的那句“主人不记得了没关系”。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来头。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袖子吹得晃了晃。钱多多终于抬起脸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那这钱……师侄要是不嫌弃,就先收着?”
林鹿没接话。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破储物袋,又看了一眼钱多多,然后侧开身,把门缝拉大了一点。
“进来说。”
钱多多的眼睛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