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海马体受损,记忆缺失了很多,据我刚才的询问,他现在只记得自己是个律师,更多的记忆似乎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医生看着林薇薇满是泪的眼,又补充道:“他能够醒来也是个好事,不要急于让他恢复记忆,顺其自然,他会回忆起来的,病人在医院再积极配合一段时间就可以正常活动了,你也要看开一点。”
“谢谢医生。”林薇薇点了点头,看着医生离开。
她站在病房的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扭开门。
庄砚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林薇薇坐在他床边,舒了口气,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庄砚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卫生纸递给她,说道:“对不起,你是我的爱人吗?”
他不记得她了,却熟悉她的感觉与气息。
“我是你的妻子,林薇薇,采薇的薇,你更喜欢叫我尾巴。”她顿了顿又道:“这是之前的事,你叫庄砚,砚台的砚。我们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姐姐叫舒媮,弟弟叫舒越……”她慢慢地说,同他陈述他们的信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睡美人,你终于醒了。”庄舒越撒开了爷爷的手,朝着庄砚扑过去。他性子活泼,没计较那么多。而庄舒媮只是走近,只敢躲在林薇薇身后,胆子小一点,只敢在庄砚醒来的时候叫他睡美人。
庄砚被这一句“睡美人”逗笑了,他肩膀舒展开来,这张笑脸林薇薇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一时间她失了神。
“你是舒越吗?”庄砚摸着庄舒越的脸,情不自禁地靠近,他知道,这是他的孩子,感觉不会骗人。
“爸爸,你该叫我越越,这是姐姐,她叫小鱼。”庄舒越把庄舒媮拉到了他面前。
鱼缸里的小鱼。
林薇薇把家长叫了出来,告诉了他们庄砚失忆的消息。
“尾巴,真是苦了你了。”沈清寻没憋住泪,把林薇薇搂进怀里。
“醒过来就好了。”
她只求他醒过来,
一个人,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好在,她的阿砚醒了。
不要再离开她了。
半个月后,是赵斯征和梁笙芩的婚期。
庄砚也已经做了大半个月的康复训练,从医院搬回了家。他缺失了大部分记忆,回到家却是一脸轻车熟路的样子。
“阿砚,你能行吗?”林薇薇挽着男人的一只胳膊,有些担心。
“可以,不要担心我。”庄砚站得稳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不然你就不去了,赵斯征就是胡闹的。”她撇着嘴,在心里批判某个姓赵的新郎官。
正准备接亲的赵斯征打了个喷嚏,他挠了挠头,看着悬挂在天上的艳阳,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我没事,他不是说一定要去的吗?我醒了,就该去。”庄砚摸了摸她的脸颊,宠溺的动作他倒是一点儿也没忘。
可是,阿砚,你把我忘了。
“娇气包,我不会忘记你。”他的承诺像一场梦,虚虚实实的,让她分不清。
“如果你忘掉我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是她说的,他们都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情难自控。
“好,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林薇薇憋着心头的泪,扭头瞅两个孩子。赵斯征越老心思越怪,她的两个孩子都被他忽悠地成了他的小花童。
庄舒越穿着小西装,一脸正经的小孩模样,他长得像庄砚,属于谁见谁都挪不开眼的那种冷冰冰的脸,可他和庄砚还是不一样的,舒越喜欢笑,他就像寒冰川解冻,冰川和小太阳可以是同一个人。
庄舒媮穿着粉嫩色的蓬蓬裙,柔软的长发被林薇薇给她盘成了公主头,她长得更像林薇薇,给人一种甜甜的感觉,她胆子小,放不开,像一只随时会受惊逃走的小鱼。
婚礼上,客人很多,整个场馆里都是宾客,林薇薇和庄砚被赵斯征安排在第一排观礼,两个孩子直接被他喊去当花童了。
大圆桌前,都是熟悉的面孔,苻洛凝、陈怀盛、魏枝柳、方敛毅、苏祎馨、严振、许嬿、周洱。
庄砚不记得他们,林薇薇耐心地一个一个告诉他。
庄砚静静地听她说,右手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自从他醒来后,他就有了这个习惯,像写日记一样,有时候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静静地写,有时候是林薇薇在说话的时候,他把她说的话写下来。
他知道,她的尾巴很难过。
因为他抛下她一个人,因为他不记得她了。
他不想忘记她了。
她说的话,他都记下来。
他不会再忘记她了。
“凝凝姐,这是潋铮吗?”林薇薇才看见,苻洛凝的身旁还有一个男孩,她听苻洛凝说过,这是她和陈怀盛的孩子,陈潋铮。
苻洛凝比她早一年多生产,陈潋铮都六岁了。小男孩的脸冷冷的,和庄砚一样。
“嗯,小铮,这是尾巴姐姐。”苻洛凝把陈潋铮往林薇薇面前推,他微微抿唇,叫了声姐姐。
“陈潋铮。”庄舒越是个自来熟,早在林薇薇之前就知道了陈潋铮的名字。他拉着庄舒媮,她的头上多了一个蔷薇花的花环,两只手腕上系着蔷薇花编成的丝线,像夏日里出逃的小花仙,“给你看,这是我姐姐,小鱼。”他的语气里是自豪的,有点儿小孩子的得意。
“潋哥哥好。”庄舒媮有点儿怯生,把陈潋铮的名字听成了陈铮潋。
“越越和小鱼,快过来,到你们了。”有人喊了一句,庄舒越又拉着庄舒媮风也似地跑了。
庄舒媮拿着小花篮,把里面的花瓣往后半抛,轻盈的花瓣在空中翻飞,落在了地面上,庄舒越拿着戒盒,把戒指递给台上的新人。他们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婚姻的承诺。
“我愿意,只要是你,我都愿意。”梁笙芩眼中闪着水润的光泽,把手伸向她身旁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看着他为自己戴上婚戒。
林薇薇看着台上的人,有些出神。
是羡慕,还是遗憾?
她不知道。
台下的年轻人开始起哄,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
赵斯征抛开手中的手捧花,揽上了梁笙芩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一吻。
他们的爱情也算圆满,错位的一见钟情也结了果。
“陈铮潋,你不躲起来吗?”庄舒媮看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来参加婚礼的小孩都聚集在了一起,有人带头要玩捉迷藏,庄舒越不仅自己要参加,还把陈潋铮和庄舒瑜也拉上了。
“是陈激铮,小鱼。”陈潋铮看着面前的小花仙,严肃地纠正她。
“好的,潋哥哥。”女孩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说完后就像受惊的鱼儿一样溜走了。
“陈潋铮,我找到你了。”庄舒越像一个幽灵,拍了拍陈潋铮的后背,把他吓得不轻。
陈潋铮看着庄舒媮跑,被庄舒越吓得不轻,却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强撑着镇定扭头看他,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没让庄舒越感到有距离。
“你看到我姐姐小鱼了吗?”庄舒越四处张望着,没看到她的身影,刚刚明明看见她了。
陈潋铮瞥了一眼躲在庄砚怀里的庄舒媮,摇了摇头。
“尾巴,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们的婚礼?”庄砚坐在沙发上,放下了手中的本子,拿起了桌子上的苹果给她削了一个。
林薇薇接过他削好的苹果,垂着眼皮咬了一口,却没开口。
“怎么了?”庄砚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却不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还没来得及办,你就出事了。”她平淡地说。
婚礼,她幻想过好久,但是,幻想终归是幻想。
“等我痊愈后,赔给你一个婚礼。”他在她的无名指轻轻抚过,像挑逗,又像安慰。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要什么婚礼?你好好恢复我就很开心了。”林薇薇倒在他怀里,鼻头有点酸酸的,心头有一股无名的情绪在翻涌,她辨不清,也逃不掉。
如果逃不掉了,就这样也好。
她抱着,握紧了庄砚的手。
这次她抓得紧一点,她不要离开他,她知道她的病很难痊愈,偶尔会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行为。
为了他,她要活着,陪他活着。
庄砚默默地陪着她,拿出那本左手在身旁的本子上写下了两句话。
——痊愈后要赔给尾巴一个婚礼。
——尾巴好像很难过。
凌晨两点,庄砚从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去揽身旁的人,却是空的。他看着空荡荡的床,不经思索地起了身。
她又不见了。
这不止一次了,可之前他还没有行动能力,只能等她回来,却什么也等不到,现在,他可以去找她了。
大脑里的记忆不在了,可身体记忆还在。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把他带到了储藏室的门前,他轻轻地推开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他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最显眼的就是摆在最中央的衣柜,他听见,里面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啜泣。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捏在了手心里,钻心的疼。
他慢慢走近,一只手搭在柜门的把手上,尘封已久的回忆像风中纷飞的纸片,喷涌而出。
“砚砚,你越来越不乖了。”
“其实你的身材也挺好的。”
“我马上就要哭了。”
“还是要留给未来老婆。”
“你又不吃,还不能给我?”
“我以后想嫁给党员,好帅。”
“你好讨厌。”
“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喜欢吗?”
“我就知道我很厉害。”
“可以给你穿。”
“奖励你一个小红花。”
“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把你当掌中宝,要拉钩吗?”
“那高考之后,你要跟我告白。”
“我只对你这样。”
“你最近有点儿犯规了。”
“你才笨。”
“庄砚,新年快乐。”
“我早就答应你了,庄砚,我早就想和你在一起了。”
“算数的。”
“阿砚,生日快乐。”
“这是给小猫的晚安吻。”
“你会忘记我吗?”
“那拉钩,如果你忘掉我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二十二岁的庄砚,你要不要娶我?”
“阿砚,我只嫁给你。”
“你数够一百秒,就来找我。”
“不要说对不起,阿砚。”
庄砚颤抖着手把柜门打开,黑暗中一滴泪从眼眸中滑落。
林薇薇抬起泪眼,望向他:“阿砚,你终于找到我了。”
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披散的长发盖住了圆滑的肩头,泪水打湿了发丝,她的脸颊上还挂着几缕发丝。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好久。”
“你终于找到我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她带着哭腔问他,所有的坚强在此刻都全然崩塌。
“对不起,尾巴,是我来晚了,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他跪坐在地上,揽住了她腰。
怎么会不痛?他让他的尾巴等了四年,四年间,他都没来找她。
她一个人,该有多害怕?
他的娇气包,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陪着她,却给了她伤害。
尾巴,对不起。
林薇薇扑进他的怀里,喃喃道:“不要再忘记我了。”
他不会再忘记她了。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