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澄怔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微微晃动。

　　“……画？”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

　　乔伊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荒芜的花园里，那些野蛮生长的蔷薇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色调。“你说要卖的那幅，林潇然的。”

　　夏子澄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没想到乔伊会听得这么仔细，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起。这画是她心底最后的一点念想，也是她最深的无力感的来源——它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而她根本没有能力去鉴别，去为它找到真正的买家，在三天内变现更是天方夜谭。

　　“在…在楼上书房。”她最终还是回答了，“锁在柜子里。”

　　乔伊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你确定是真迹？”

　　夏子澄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我不确定。我外公留下的，他以前……收藏过一些东西。家里出事后，很多东西都变卖了，只剩下几件，这幅是其中之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懂这些，联系过两个自称能鉴定的人，开口就要高昂的鉴定费，我……我给不起。”

　　乔伊朝她走近两步，她的靠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夏子澄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带我去看。”

　　夏子澄愕然抬头：“你……？”

　　“我见过真迹。”乔伊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很多”。

她见过太多真迹，在任务中，在那些需要伪装的场合。艺术与杀戮，有时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两种极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夏子澄混乱的思绪。她看着乔伊，这个来历不明、身手诡异、气质冰冷的女人，她说她见过很多林潇然的真迹？她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艺术品大盗？还是……某个隐秘收藏家的保镖？无数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但最终，都被那“三天期限”带来的巨大压力压了下去。

　　信任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局面的稻草。

　　“……好。”夏子澄的声音有点哑。她放下水杯，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你跟我来。”

　　她带着乔伊走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比楼下更显空旷和破败，几间房门紧闭，有些浮灰。

　　书房在最里面。夏子澄从一串旧钥匙里找出正确的一把，打开了房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但很空旷，书架大半是空的，只有靠墙的一个老式榉木玻璃柜还锁着，里面零星放着几件瓷器和一个长长的、用深蓝色绒布覆盖的卷轴。

　　夏子澄走到柜子前，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锁，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卷轴，放在宽大的书桌上。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揭开了绒布。

　　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上，几只鹮鸟栖息在芦苇丛中，墨色酣畅淋漓，意境孤远，右上角有款识和钤印。保存得不算很好，纸张有些许的岁月痕迹。

　　乔伊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扫过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笔墨的力度、线条的韵味、色彩的过渡、钤印的篆法、纸张的质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夏子澄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伊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山般的面孔上读出任何一丝信息。

　　终于，乔伊抬起了眼，目光落在夏子澄写满期盼的脸上。

　　“是真的。”她吐出三个字。

　　夏子澄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焦虑同时了抓住了她。是真的！它有价值！可是……

　　“但是，”乔伊的下一句话像冷水浇下，“三天内，你找不到能出合理价钱的买家。那些催债的，或者你之前联系的人，只会把它当成肥肉，用远低于它价值的价格强行吞掉，甚至直接抢走。”

　　夏子澄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乔伊说得对，她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这幅画，更别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公平交易。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狠狠踩灭。

　　乔伊的视线从画上移开，重新落回夏子澄身上，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把它收好，藏起来。除了我，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你联系过的任何人。”乔伊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外面那些人，我来处理。”

　　夏子澄彻底愣住了。“你……你来处理？”

　　乔伊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作为交换，在我离开之前，这里必须绝对安静。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打扰。”

　　乔伊转身，率先走出了书房，留下夏子澄一个人站在书桌前，看着眼前价值不菲却如同烫手山芋的画作，心潮澎湃。

　　乔伊没有承诺帮她卖画，甚至没有承诺解决所有债务，她只承诺“处理”掉眼前的麻烦，换来暂时的安宁。但这对于走投无路的夏子澄来说，已经是黑暗中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她看着乔伊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那个穿着不合身家居服、却散发着强大气场的女人。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伤者，她成了一个危险的、神秘的，但或许……也是唯一能带来转机的合作者。

　　夏子澄小心翼翼地卷起画作，用绒布包裹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奇异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恐惧的缝隙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