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度过,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
乔伊肩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这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或许是她异于常人的体质,又或许是这具身体早已习惯了在伤痛中求生。她已经能在房间里缓慢走动,偶尔会停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的花园,像一头在笼中丈量领地的困兽。
她和夏子澄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平衡。夏子澄依旧按时送来食物和药物,为她更换纱布,动作轻缓专业。乔伊大多时候保持沉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只在夏子澄试图用蹩脚的话题打破沉寂时,才吝啬地给予一两个字的回应,或者干脆用沉默将对方推开。
第三天傍晚,夏子澄像往常一样收拾餐盘,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
“总在屋里待着也闷,你可以出来走走,但是你要保证不突然消失,或者……对我动武。”
她没有等乔伊回答,便转身离开,这一次,门没有锁上。
在那个阳光变得温和的午后,一段旋律意外地搅动了凝滞的空气。夏子澄坐在客厅那架落满灰尘的旧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了几个音符。那是一段温柔而哀婉的调子,像母亲多年前的摇篮曲,不经意间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
乔伊原本合眼靠在沙发里,琴音响起的瞬间,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莫名地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周身那种时刻戒备的紧绷感,似乎被这柔软的旋律悄然渗透、抚平。
几个破碎的音符,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撞开了她意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门缝里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缕几乎被遗忘的暖光,仿佛有谁也曾用这样不成调的曲子,哄她入眠。这陌生的联想让她眉头微蹙。
当夏子澄因一个生涩的错音戛然而止时,房间骤然回归的寂静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继续。”
乔伊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却异常平稳。
夏子澄愕然回头,只见乔伊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那两个字只是她的幻觉。但她没有犹豫,指尖重新落回琴键,将那首未完的曲子轻柔地续写下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这光影与音符间悄然编织。乔伊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唇线似乎缓和了几分。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粗暴地打断。
这天下午,沉重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伴随着油漆泼洒在门板上的粘稠声响和不堪入耳的谩骂,瞬间打破了别墅的死寂
“夏子澄!开门!别装死!”
“今天不给钱,把你家砸了!让你彻底没脸住这儿!”
乔伊心里一紧,悄悄贴近卧室门。她听到夏子澄跑去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几个男人的声音。
“钱呢?”
“强哥…再宽限几天,求你了,我一定……一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空口白话!”
“我不是空口白话!”夏子澄的声音突然变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激动,“我…我家里有画!是我外公留下的,以前很值钱的!我已经在联系画廊的人了,只要卖掉,一定能还上钱!”
“画?”强哥嗤笑一声,“就你这破家里,能有什么值钱的画?蒙谁呢!”
“是真的!是…是林潇然先生的画,虽然不大,但…”夏子澄试图解释,语气急切。
“我管你什么然!”强哥粗暴地打断她,“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最后三天!”
乔伊听到这里,瞳孔不自觉的放大。林潇然?如果真迹,哪怕尺幅不大,也绝非小数目。这个夏子澄,家里的底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厚一些,只是如今……虎落平阳。
“三天后,要是再见不到真金白银,”强哥的声音压低,“你那破画留着给自己当陪葬吧!至于你这个人……我们自有办法请你去赚钱!听明白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白了。”夏子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走!”
杂乱的脚步声和重重的摔门声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乔伊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泣,而是更细微、更压抑的声响——指甲无意识地、反复刮擦着某种木质表面的声音,伴随着极力控制的吸气声。
乔伊依旧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后,但她的脑海中已经迅速整合了信息:巨额债务,三天期限,一幅可能价值不菲但变现困难的名画,以及一个孤立无援、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女人。
几分钟后。
房门被轻轻推开。夏子澄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周围有明显的红晕,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努力想对乔伊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让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对…对不起,又吵到你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喝点水吧。”
乔伊没有接水杯,她的目光落在夏子澄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指上,那指甲边缘有些毛糙。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抬起,定格在夏子澄强装镇定却难掩绝望的眼睛上。
“那幅画,在哪里?”
夏子澄猛地一愣,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收缩,似乎完全没料到乔伊会问这个。
乔伊不再看她,转身走回窗边,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