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从卫生间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多是心理上的憋闷。
她讨厌这种虚弱到需要扶墙走路的感觉,更讨厌身上这套过分柔软、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浅蓝色家居服。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短,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一截,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布料柔软的触感,像一种无声的侵蚀,瓦解着她赖以生存的坚硬。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套上玩偶服的战士,滑稽又屈辱。
夏子澄还等在房间里,正在整理床头柜。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像是怕引起她的不快。
“还合身吗?”她轻声问。
乔伊没理她,径直挪回床边坐下,动作因为刻意保持稳定而显得有些僵硬。她需要保存体力。
夏子澄不再多问,拿起那套换下来的病号服:“这个我先拿去清洗。”她走到窗边,将厚重窗帘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让一缕阳光斜射进来,刚好照亮窗边的一小块区域,却不足以让外界窥探室内。“一直躺着也闷,要不要在窗边坐坐?光线好些。”
乔伊抬眼,冷冷地瞥向那缕阳光和窗外的景色。透过缝隙,能看见荒芜花园里那些野蛮生长的蔷薇。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起身,坐到了窗边那把椅子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暴露在阳光下,无所事事地“看风景”了。
“那些蔷薇,是我妈妈以前种的。”夏子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怀念,“没人打理,自己倒长得顽强。”
乔伊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色花朵上,确实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生命力。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语气淡漠得说:“与我无关。”
夏子澄转过身,背对着光线,面容显得有些模糊:“我知道你急着离开。但以你现在的状态出去,恐怕走不了太远。”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乔伊强装的镇定。她知道夏子澄说的是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摆脱可能存在的追兵,就是普通的路人也可能引起怀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乔伊冰冷地回应。
“我知道。”夏子澄走回床边,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在你养好伤之前,这里……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临时落脚点。至少,比外面安全。”
安全?乔伊心里冷笑。最不安全的就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本身。她的存在,她的温柔,她提供的庇护,都在无声地瓦解着乔伊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戒备
“为什么?”乔伊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你救我,收留我,就不怕引火烧身?”她紧紧盯着夏子澄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烁,“别说那些不能见死不救的蠢话。”
夏子澄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我习惯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乔伊皱眉:“习惯什么?”
“习惯麻烦。”夏子澄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乔伊在看别的什么,“习惯一个人面对不好的事情。”她顿了顿,“也许……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面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乔伊心头莫名一滞。她看着夏子澄,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似乎背负着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东西。那种孤独感,不像伪装。
但乔伊立刻掐灭了这丝微弱的共情。杀手不需要同情心,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随你。”她重新躺下,背对着夏子澄和那缕阳光,“我累了。”
身后传来夏子澄轻微的叹息声,然后是脚步声和关门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缕阳光在地板上无声移动。
乔伊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阳光照在背上的温度,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蔷薇花香,还有身上这套柔软衣物带来的、陌生又恼人的舒适感。
这个由温柔和固执构筑的囚笼,正在用最悄无声息的方式,侵蚀着她的坚硬。
而她,暂时找不到破笼而出的力气,甚至……在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了一丝可耻的贪恋。
这感觉,比枪伤更让她感到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