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和食指摆成o型,放眼望去,华灯初上,贵宾相敬。
站在高台,何以树回望厅里的“高尚”,默默放下了手。转身趴在栏杆上,风拉着小提琴奏着高低不齐的嗡鸣声。
天幕慢慢合上眼帘,切断天光的前一秒,霎时间的空白阻断了。
耳边的呕哑嘲哳如潮汐般退去,世界难得一时间宕机,何以树摸着脸上带点水渍的滚烫,刚小憩了一会,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贪婪索取周围的灯光,游离转了一圈,最终聚焦在他身上。
李丞骆嘴角一咧,一如往常,干完不要脸的事装个好人,可他包售后服务:“别这样看我,不然我以为你还想要我亲一个。”
刚睡醒的人,揉动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泛着点泪光,没力气的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了?难道是今天小亲小闹不像我风格?”
何以树耳根子听不得,继续靠在栏杆上,头仰望着星空。好多话在口中打成细结,含在口腔中化为脓水,恶心的咽进肚子里。太难受了,一种说不出话的痛。
烟波流转间,何以树应承着凉风,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下子变得这么伤感。指着天上:“李丞骆,你对我好到不正常。”
瞧见他脸色不太好,李丞骆贴心的把自己的运动服套在他身上,不乐意的皱着眉头,好歹也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硬生生的提前挤出抬头纹,勾着他的鼻尖:“过了好日子,反倒生性多疑。”
“你别在我面前表现出泪光氤氲、楚楚可怜的样子。”李丞骆捏着他两旁的脸颊,避开餐厅人群的目光,转在角落吻上他的唇。
李丞骆将脸凑近何以树,下拉衣领,露出凹陷分明的锁骨,肩窝深深陷着:“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出轨,觉得这是最后一顿晚餐,之后趁你情深,用你的死亡来换金钱养小情人?”
“我脸上可没有别人吻的水渍,衣领这也没有口红印,锁骨也没有被人咬……”
何以树抿唇,光的含射下,附着薄薄的一层闪。干柴在烈火下,积蓄的热度撞开木纤维,蹦出火星子,烘干了水分。人恢复了暖气,猝不及防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是要吸阳气啊!”李丞骆真喜欢他主动,得了便宜还想偷把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再一次亲上他的红唇。
干完事,李丞骆带何以树走出餐厅,牵着他的手去了电影院。
十一月份,说冷清谈不上,电影院放的都是不温不火没听过的电影。
李丞骆买了两张刚好可以赶上的电影,领着一桶爆米花进去了。
电影院往里走越黑,手上的票根标着座牌号,显然这两张是紧挨着的。何以树好久没来看电影了,神情恍惚,身体的主导权全权交给身侧的人。
他刚坐下,何以树紧跟着准备坐在旁边,屏幕上的亮起光,其余一片黑暗。黑影描绘着他的轮廓,白光斜照在他的金发上,连他说话带着几分模糊不清。
何以树抱着爆米花,站在他身侧,前倾着身子,试图捕捉这几个字眼。
坐在椅子上的人仰视着他,看着他傻愣在原地,一勾手,把他拉到怀里。
何以树坐在他两腿之间,热意从四面八方撺掇上他身,顺着骨骼蔓延到脸上,全身像是烧开的沸水,一直冒着水蒸气。
“这里有这么多人,李丞骆你不要脸啊……”
李丞骆板着他那张流氓脸,手勾着他的脖子,拉着他躺进怀里:“我不要。”
下意识收了收脊背,和脊骨依旧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何以树如同一只煮红了的虾,低头没在看电影。
上天看到他如此情形,不忍他再这样子下去,这场随机性的电影也给了个随机性的大反转,一场外国恐怖片。
何以树听到电影主角英语交谈的那一刻,他知道这部电影他是看不懂了。索性摆烂,盯着屏幕上的26个字母看了很久,每一个字母都认识,就是认不出表达了什么。
为了不败坏兴致,秉持着选择性盲人症看了下去,不到三分钟,高中时期独有的那份昏昏欲睡袭来,舒坦又带无所顾忌。
李丞骆前几分钟见他像是只要挣脱五行山的猴子,眼下睡死成睡美人。
忘了,他好像听不懂英文!
那怎么办,他以后怎么跟未来丈母娘聊天?
李丞骆已被当成床,他睡得糊涂,或是觉得冷,全身心的拱在被当成肉垫的温暖躯壳中。
按往常,他没有可能三点多就下班,今天事发突然——他父亲最后的死通牒下来,公司是象征性的存在,成了一具空壳。
倒闭了!
除了员工结款,退出合作项目赔了点钱,所剩的钱只有一千块。
从一开始就被拿捏,最坏的结果也是迟早的事。李丞骆实在不甘心,两眼一黑,紧靠在椅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去打工?他现在的才学,只能去干最下等的劳动力。
如果他现在去国外把书读完,再去一家金融公司实习,未来就不会像此时一路坎坷。但他有个放不下的人,一个他爸死活都不会同意的人。那他就不会回去。
是他太过于着急,着急到在不成熟的年纪拼命干着不属于的事情。
李丞骆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浊气。电影他懒得看,他也只是为了花时间陪伴何以树,觉得做一件重大事情之前应该有过渡阶段。
电影在两位人士的无视下,草草了结。李丞骆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口,偏偏就是这不轻不重的疼痛,醒了过来。
正好赶在人群退出潮流,何以树重新抱着完好无损的爆米花,没睡醒似的,趔趄摆动着身子,调好活动性,散架子似的走出去。
“李丞骆,我没想到我会睡过去,那电影好看吗?”
李丞骆摆着“他那副天塌下来,脸都不会变得笑”,睁眼说瞎话:“太恐怖,我晚上可能要做噩梦了!”
何以树信以为真,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凑出的一句安慰的话:“那就不用睡觉,我陪你坐到天亮。”
“你会睡过去的。”
何以树拖着昏沉沉的眼皮,随时可能下线的意识,粗略过了一遍他的话,剥了个皮就当认识了冬瓜。不睡觉那就不是在床上,就可能是坐在沙发上。
某些人听起来是另一种,带着暗示性。
李丞骆心底笑意翻涌,只能别开脸,藏着掩不住的轻嗤。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耐下性子捋直了说:“没事,你像往常一样抱着我睡就行。”
何以树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简简单单的应了声。
走出电影院,马路对面立着一块巨型电子广告牌,循环播放当红明星的宣传海报。
李丞骆余光瞥见他视线牢牢黏在那块屏幕上,压根没留意脚下的路。再侧过头直直看向何以树,他才猛地回过神,飞快敛了目光,挤出干巴的笑。
江城比不上那些一线城市,客流量少,车型向来流畅,转眼间便踏入了家门。
何以树跨过门槛,混沌的神志尽数消散,精力旺盛的活蹦乱跳起来。
脑袋清理了不少内存,想干的事情轰然运出,他记得每天给他泡一杯牛奶。
打了鸡血似的跑进厨房热牛奶,这次他学乖了,安眠药就放半片。
李丞骆身心疲惫的把车拖到地下室,那头清醒,这头昏昏欲睡。重新踏在小区里,像无数个回家的夜晚。
他爸铁了心不让他在国内待着,停车的功夫,向银行贷款资金失败,判定为坏账风险极高。
一盆冷水淋得彻底,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走的都很困难,几乎将人拖垮。
李丞骆推开家门,暖光照在脸上,驱走了身上的寒气。彻底融入进去,如他想的那样子温暖。
闭着眼撑在门边,脑子里几个过于活泼的神经元打架,导致眼前一片昏花。
何以树听见门开的时候,从微波炉里拿起热牛奶,扬着笑去迎接他。
他还没有过去,那边人就在打趣:“何以树,我真怀疑你吸了我的阳气,我都走不动道了。”
“想占便宜直说。”
何以树也不犹豫去扶着他,又觉得手中的牛奶碍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你把它喝了,行吗?”
李丞骆不疑有他,干脆果断的喝了下去。杯子递给他的那一刻,他飞速地放在离较近的一个案桌上。
何以树看着他眼皮子打架,怕他一到半途就睡了过去,急急忙忙的把他扶到了一楼的卧室里,那个住了一年的卧室。
他真是碰床即睡,何以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叫不醒的样子。心里暗自完了,半片的睡眠量太足了,他似乎睡得很死。
下次还是放一半的一半吧!
何以树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按压,视线微微发沉,他该怎么帮这个庞然大物洗澡?
反正他已经看光了自己,看光他也是大势所趋。
何以树拽着胳膊拉他起来,一松劲,他立马躺在了床上。这安眠药自己吃的时候不见有效,到他这……
停下动作,垂着手臂站在旁边,无可奈何的望着他。
四下寂静无声,一个突破口出现,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何以树和手机已经分道扬镳,这大概只能是李丞骆的。他有点进退两难,拿不准该不该去接听。床上的人沉沉的睡去,怎么换都毫无反应。
最后迟疑的片刻,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手机接听。那头倒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说。
尴尬扭转到何以树,手指紧扣着屏幕边缘,心跳疯狂加快,小心翼翼的吐出字:“喂!”
听懂那边听到非本人的声音,语调瞬间放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是何以树?李丞骆呢?”
“我是何以树,他睡着了。”
“也好,我想找你聊聊关于我儿子——”给了应有的尊重,表明了身份。客气里裹挟着明显的距离感,话里头明里暗里的都是威胁。
接着匀速均匀的补充道:“待会儿再金宫路口旁的酒店里见面,最好在十分钟之内,我时间有限。”
他依旧维持着平淡的声线,可每一句要求都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是板上钉钉的命令。
何以树注视着床上睡死的人,回来了一个月之久,他从来没有听过李丞骆讲过他的父亲。
随着耳边的电话挂断,他再也无法漠视心里的猜测,他二十岁正读书的年纪,从国外回来,只可能是偷偷回来的。
何以树当时在餐厅,心里便是这念头。正因心里抱着这般考量,他才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对我好到不正常。
离家出门之前,何以树他心里隐隐预感,这场见面不会愉快。他猜到父亲或许是要带他离开,暗自揣测,这或许是二人最后一面。
心里翻涌着不舍,可长痛不如短痛,不能再耽搁他,他也不能再这样子生活下去。压下所有莽撞的念头,静静的立在床旁边,目光深深的落向他,心里发酸。
他太傻了,自己都快走了,他还是睡着的。
何以树轻轻抬起他垂落的左手,唇瓣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一触即分。
再见!或许你爸会很善良,你睁开眼还会看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