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合拢,将所有的天光隔绝在外,抵在落地玻璃的男人,如烂泥般颓败。
手里的体检报告——膝关节交叉韧带撕裂,无时无刻不在揭开伤疤,流血的伤口反反复复折磨着人。
李丞骆单手搭在随意屈折的腿上,半个月不出门,脸色白如张纸。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铃声,李丞骆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没直接去接,声音渐渐消失。
他冷眼旁观手机爆炸般的消息,今年他才十九岁,在这个什么都可以做的年纪,他被安上了枷锁。
手机那头的人不死心的继续打着电话,李丞骆拖着昏沉的脑袋,喝了太多酒,说出口就带着沙哑:“满意了吗?”
我以后再也不能开赛车了!
撂下这句话,李丞骆没给另一头能说话的机会,干脆利索的挂断。
可手机一直在手上震,心里那股烦意瞬间被点上了,捏着手机边框,仿佛这样子就能掐住对面打电话人的喉咙,说话时直接开炮:“你还没满意啊?是不是等哪天我把楼跳了,你就不管我了?”
听说这边火气没消,语气些许犹豫,缓慢的吐出了几个字,减去了必要的介绍:“李丞骆,是我,梁骋。”
梁骋!
名字贯入耳中,李丞骆意识到吼错了人,脾气暂时被压着,紧咬着下嘴唇,话在嘴里疯狂旋转,愣是吐不出一个字,之后就沉默了。
梁骋毫不在意,笑着拉近距离:“你帮我一个忙!”
没听见李丞骆的反对或者疑惑,后面的话不拖泥带水直接说出来:“你帮我买一个人?”
用钱买人?
李丞骆怀疑喝酒喝傻了,此时耳朵里鸣声不断,半掺杂手机的电流声。
这下不光是腿有问题,这脑子看的也是……
病得不轻!
电话那头只传出一声拖长的嗯~,李丞骆不急着接话,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撑在膝盖上的手夹着根烟。
抿一口烟,吐出烟圈后,原本干涩的喉咙更不舒服,弹着烟灰,玩笑开口:“你出国了?国内干这件事情,你不怕牢底坐穿。”
梁骋阐述了一遍原委,李丞骆直接略过他后面的粉饰太平,一针见血:“合着你就是想借着我的名义,让他住在你的别墅里?”
“差不多。”
李丞骆不屑的笑了,继续抽着烟,脑子里根本不想去想这件事情,他才不管那个叫“何以树”的人。
客厅里沉默寂静,男人颓废在落地窗前,双眼紧闭着,他太累了,他为了继续开赛车做足的准备,现在一朝沦为黄粱。
心里的苦弥漫在空气中,呼吸后又进入肺中,全身上下像是沉浸在苦缸子里。
李丞骆耳边传来嗡鸣声,顾不得手机那方有没有挂,就那么心无旁骛的坐在大理石地板上。
电话里的声音打断了沉默:“我劝你先不要拒绝。”
李丞骆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一个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人,他有什么可怀念的,以至于后面的话,都带着不屑的语气:“他?”
听筒里漫出一道醇厚的男声,藏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你不是想报复你爸吗?”
李丞骆心头正烦,低沉着呼吸,连敷衍的话都拦着恭维,直接拒绝:“犯不着。”
“那你就当做好人好事,他父亲在外欠了一笔钱,大部分都抵在何以树身上……”
李丞骆冷不丁开口:“你让我救他?”
梁骋听见他拐着弯的话,进一步套路:“就算不是你接手,还有其他人……”
“我发照片给你了,你看看。”
李丞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数字在不停的跳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聊了十分钟以上,酒劲翻涌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压根没有心思再聊下去,只想赶紧结束,草草收尾:“你那帮狐朋狗友,我怕人在你那待一年,就没影了。”
照片在刚开始聊天时就发过来了,李丞骆一直等到现在才点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刻,对心不对口的说:“不就一个人吗?养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梁骋见目的达到,发挥了一下作为老钱的实力,开口便是送人送房:“人我就算你的了,住的那栋别墅暂且免费送他居住。”
“买卖手续要过一下,目前他在做游戏代打……你最擅长的。钱……”
李丞骆打断了他:“我来还吧!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头昏昏沉沉,哪怕只有电话里头的声音,他依旧觉得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强压着心头的烦躁,带点理智的回答:“好了,我挂了,再见!”
没等那边回应,李丞骆直接挂断。
抵在窗子那里睡了两三个小时,再睁开眼睛,整个人浑身无力,强挤开一条见光的缝隙,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走到厨房接了杯水喝,坐在高脚椅上,手撑在大理石桌上,拿出手机打通了那通电话。
那头的嗓音清纯,听上去如同山间的清泉,洗涤了身上的污浊:“你好,……”
“你是游戏代打?”
或许是这样子问太唐突,电话里头很久才传来声音:“是的。”
李丞骆将游戏账号转过去,害怕他过不了,亲自找别人借了个号陪他一起打。
他一上线,匹配的队友都是自己人。
其他队友都是先发信息,全是共享。李丞骆看着那帮人发信息给何以树,自己在五排里面当浑水。
【八百年年不上线了,我还以为你不玩游戏呢,得亏我运气,正好撞到你在玩。】
其他人都不知道现在玩这个账号的人不是李丞骆,有些词就直接带过,导致何以树信息发的云里雾里。
直接在他们说完话后,直接交代:【我是帮玩的。】
【兄弟,你这可比他不上线这件事情更震惊啊!】
何以树:“……”
游戏开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一群氪金大佬玩把游戏手拿把掐,不要钱的技能直接狂轰滥炸。
稀里糊涂的开始就稀里糊涂的结束。
李丞骆怕乱问,打完游戏第一时间下线给他们群发了条消息,不带半点情绪,字字精简:【一律不回。】
剩下的一切按照买卖流程,这两天打电话的次数都快把他的电话费给耗尽了,剩余的时间全趴在床上睡觉。
李丞骆分不清现在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意识昏昏沉沉,脑子里片刻闪过名叫“何以树”的少年。
从梁骋发来的身份信息,他比何以树小四岁。
李丞骆重新翻到微信页面,点开梁骋的聊天记录,那张照片里少年斜倚在藤椅上,光影错落在半边脸庞上,眉目清秀,他手中摊着一本小说。
这张照片里的网文,李丞骆记得在国内改编成大爆款热剧,记这么清,还不是自己母亲每天追着剧情,近乎忘乎所以。
接着又在床上躺了一个世纪,手机被随意的扔在床上的各个角,过了良久,或许又过了很久,在意识没断路前,伸手在床边缘摸索着手机。
拿到手机后,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让他点开了监控软件,心里梗了一块面包,嚼不烂,又膨胀着血管里,闷得人呼吸不畅。
卧室里一片漆黑,手机的那边却是阳光明媚。算时间,何以树已经来到这栋房子有些日子了。
刚打开声音,未见其人就听见轮子划过地面的噜噜声,有一道黑色影子在监控面前滑过,后面还跟着保姆的跟随,嘴里焦急的喊着:“你这样子在家里玩会很危险。”
带着笑的声音回着:“我不在乎!”
李丞骆目光空洞的盯着屏幕,整个人愣愣的,面前的一切一闪而过的画面,也只是在脑子里停留了片刻,连点尾巴都抓不住。
那边的笑声传到这边来,耳畔边通了一扇门,声音直接进入大脑中心。
麻木的心灵有了波澜,它如同猝不及防的木桩,一下一下地震荡着心脏,心猛的一颤,堪堪击破了心里的沉寂,整个人不由的一怔。
仔细听那边除了轮子和笑声,还有一个小说听读,恰在此时念道。
【我出国不一定是为了你,但我回国一定是来娶你的。】
【男人单膝跪地,将手中的戒指盒打开,一枚亮闪闪的戒指……】
李丞骆没再继续观看他的日常,但那段极容易上头的剧情在耳边徘徊,回国,不知道这两个字哪来的吸引力,第二天早晨就回去了。
下飞机的第一件事情是去何以树所住的地区,刚推开门,偌大的客厅里没有任何人,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绿豆汤香。
李丞骆中了邪,忍不住想要去喝上一口,他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做的。
案桌上的手机响了,李丞骆视线移过去,微眯着眼睛,清楚上面的人名——何以树的父亲。
电话声响个不停,响了一遍又一遍。李丞骆愣是有好脾气也受不了,他再清楚不过他父亲是来要钱。
本来压根没心思去问,甚至心理压根不愿意参与,但自己的手被一种魔力给牵引,身体先于理智,下意识的伸手将手机电话接听。
令人恶心的声音跟癞蛤蟆样乱呱呱叫,尤其是配上生厌的嘴脸,李丞骆紧扣着手机背板,强忍着恶心,继续听下去。
又是要钱!
把儿子卖了,还指望继续捞钱!
那边人见这边持久不回话,爆粗口:“何以树,别以为你以后还能过什么好日子。反正你不给老子钱,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找你要。”
李丞骆冷哼一声,出口打断了他那些不要脸的发言,摊上这样的爸,是个人都没办法。
“既然你把他卖给了我,他什么都是我的,包括他的钱。”
“我以后要是看你打电话来要钱,我不建议动用律师把你告上法庭。”
他这一套瞎忽悠的说辞,对面明显静了下来,生怕惹上官司。再者那他会毁坏合同,那自己的钱就没了,好声好气的赔笑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小树伺候的你还好吧?”
“他皮糙肉厚,随便你打,随便你骂,只要你高兴就好。”
李丞骆听不下去了,冷声警告道:“我最后告诉你一遍,你以后但凡敢用他的名义借钱,或者把账抵在他身上,就算你做不了牢,我也会动用关系,安排无期徒刑都不是问题!”
这段话说的虽然严重,至少对电话那头的人起了震慑作用。
但凡放个聪明的人来,可能还会大放厥词,继续说下去,摆明知道这就是在编瞎话。
这种无脑的人,说的越严重他就越信。
电话挂断,李丞骆删除了通讯记录,之后简单的把碗筷收拾了一下,径直出门。刚离开院子两三米,迎面撞到照片上见的人。
他穿着普通的衬衫,下身搭了一条格子裤。穿的格外清新脱俗,倒也让李丞骆眼前一亮。
何以树没有回避那人的出现,只是静静的坐着。
坐在长椅上的人,白皙的手碰着塑料泡泡棒,轻轻一吹,无数的泡泡飘扬在他周围,晶莹泛着七彩的光芒。
何以树见泡沫水见底,才把心思收回,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黑衣人。全身裹着严严实实,除了那双眼睛。
李丞骆觉得自己站得太久,以至于他走到旁边没有察觉。
“先生,你知道怎么出小区吗?”
……
“左拐,在直走。”
李丞骆想起自己居然想帮他还钱,自嘲的笑了笑,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没有什么暖不暖,薄雾罩在身上就挺冷的。
唯有手心……
何以树过来在他手上塞了一张纸,上还伴着一点点余温,走到小区门口,才打开了纸条。
——别这么看我,我被人买了!
不料对方才驻足片刻便有所察觉,他心头当即冒出一个念头:他不高兴。
李丞骆刚完成学业,才步入社会。身上毫无积蓄,帮他还清他身上的债务,其实不难,在零花钱里拨一半填上就可以。但若无要紧,没办法一次性拨开这么多。
办的过程中还要给父母解释,李丞骆想想就耐不下性子,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打算自己私下去赚钱,等积蓄够了,再回国发展。
思绪回即,李丞骆睡着后快要醒时,隐约察觉头顶有人正要翻越。
掀开眼皮便撞见何以树跃在自己身上,双手撑在身躯两侧。
何以树显然没有想到他醒过来了,僵直不下,两人四目相对,心脏扑通扑通跳动。
在被褥里的人抽出右手,一把勾住上空人的后颈,只见那人啪的一声,精准无误的躺在李丞骆的怀里。
何以树侧头隔着被子感受到他胸膛上下起伏,那双有力的手没有从后颈拿开,炽热的温度贴在皮肤上。
“病好了?”
何以树往他手勾的另一边滚过去,躺在了他身边,手抵在额头上,才发觉烧已经退的差不多,只有一点点虚乏。
“差不多好了。”
听到此,李丞骆心里这下才稍微放下心来,起身掀开被子,随手拿起床边的外套穿上,打算出门。
紧跟其后的何以树也起床,没急着离床,而是坐在边上:“李丞骆,你买我是为了什么?”
用“买”来二字轻描自身,何以树后悔却无从开口反驳,只能安静垂眸,陷入沉默。
但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与眼前这人从无半点交集。他也曾揣测过对方买来干什么,可整整一年对方都安分无措、毫无异动,心底种种猜疑也便渐渐消散了。
李丞骆整理衣领,手一顿,转过身慢条斯理的回着他:“你…不是商品…,再说别人又买不起。”
可你不就买到了吗?
何以树心里沮丧暗自嘀咕,那你把我当商品了?买来就弃之一边,花500万放在国内圈养。
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因此投过去的目光太过于直白,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李丞骆早已按耐不住,弯下腰,抬起他的下巴,吻上柔软的唇。
何以树以为他会是蜻蜓点水般地吻,便处于放松状态,毫无防备。
李丞骆发觉他的变化,渐渐得寸进尺,宽大的手掌按住他后脑勺,抓着他的头发向下迫使他抬头,骤然间就撬开他的唇齿,肆意夺走仅剩不多的空气,尽情将牡蛎开到最大,品尝里边的软肉。
有人在享受,就有人在受折磨。
被他这般肆意进犯,何以树浑身都透着难言的别扭与抗拒,心底又闷又慌,于是难受得手足无措。
费尽力气推开李丞骆,手捏着发酸的脖颈,嘴边泛着晶莹的光泽,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因为憋气而涨红。
李丞骆用大拇指擦去他唇的水渍:“以后别含情脉脉看我。”
“在公司我只能干这个,回家就不一定了。”
李丞骆觉得他就像张纯白的纸,一片干净,这样就想要在上面画了自己的痕迹,让他彻底属于自己。
何以树听完这番荤话,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情绪。
如果是欲望,那我来的这一年里你又在外面勾搭谁!
李丞骆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后边才道出声音:“昨天有工资吗?”
李丞骆笑得懒散,没有给他回答,推开门就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