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丞骆飞奔到警察局门口,呼吸急促的在门口手撑着双膝,目光向里面探去,有一个年轻人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确认是何以树,李丞骆才起身,深吸一口气,平复心里的不安,往里走去。
坐在长椅上的少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右手臂紧贴额头,另一只手随意耷拉在身侧。
暗处有人悄悄靠近。警局这边刚闹出一场乌龙,起初后备箱传出类似人的呜咽声,立刻拦下司机,开箱才发现只是一只受惊扑腾的鸡。
闷在车厢里发出的声响,听上去酷似人的呜咽,这才闹出一场误会。民警对少年进行批评调解,全程严谨走完办案流程,无暇留意长廊口剩下的二人。
秋风卷进门里,夹杂的薰衣草香钻进何以树鼻子里,嗅了嗅,猛然睁开,乍现的人吓了一跳,本能反应伸手把他推了出去。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丞骆掸了掸身上的灰,坐在他旁边。
身侧的人悄然敛了动作,默默往旁边避让了些许。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何以树做错事式嗫嚅:“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
李丞骆紧拧着眉毛,目光驻留在他脖颈处,片刻移到煞白的脸上,强拉手拉近两人的距离,禁锢住他能行动的范围:“何以树,你非要我把你囚在家里才好吗?”
语气里充斥对他的不满,周遭的空气一寸寸降下温,直到冷的鼻子发炎,何以树浑身发怵,才勉强动了动,拉紧衣服裹紧保暖。
李丞骆注意到他的行为,他左手死死攥紧着外套的拉链领口上头,下意识忌惮躲闪有人会拉开他的衣服。
不由的嘴里哼出一声,何以树真是怕听到这种空穴而来的声响,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何以树,你要暗示什么呢?”
何以树双手搅在一起,坐立不安地低头心脏怦怦直跳,他的手掐着自己的下巴,被迫和他对视。
“你故意的?”
何以树脸颊两处的软肉被他掐的生疼,怯视回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溢出来的泪,在眼眶边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良久才憋出一句话:“你掐疼我了。”
李丞骆收回了手,目光死锁在他脸上,尤其是被掐红的地方,那片红痕显眼,看得出来是方才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我不是让管家……?”
“我想自己送不行吗?”
“你在这里坐着等一下。”
李丞骆起身佯装前往警员办公室打听情况,他并不打算当面询问何以树,心知他只会挑一些说。
拐进转角,李丞骆悄悄打开手机,很快收到一段现场录像。
画面能够看清,少年一开始本无意动手,是司机不断出言挑衅刺激,才引发冲突。
发送视频的人附带留言:那人嘴上一直在提起某个人,才惹得他动了手。
李丞骆一走周遭的空气都裹挟了暖气,外面刺目的阳光斜了半边光进来,何以树倚靠在椅子上。
他凭什么这么污蔑你?
何以树一开始并不打算和这人起冲突,他身形单薄,犯不上动手。
对方也只是原地徘徊,暂时没有打算招惹他。
可闲谈途中男人提起了某个人,他吐着烟圈,露出一口黄牙嗤笑:“没想到你也认识他呀?你都不知道他在这个江城多有名,睡他的人都直接排了八条街。”
听见对方肆意诋毁那人,何以树怒火上涌。拨通的报警电话被他抛之脑后,当即就要动手:“他也是你能造谣的?”
男人见状,变本加厉出口污秽言语。
他毫不在意后续麻烦,眯眼嗤笑:“我骗你干什么,你去找个有钱的人问一问就知道了,他就专陪有钱人睡觉。”
“你知道多少钱一晚吗?”
“才五千块钱,听他浪一晚上,这点钱又算什么呢。”
怒火冲垮理智,何以树攥住对方衣领将人摁在树干上,眼神凶狠,一拳砸在对方下颚靠近耳朵的位置:“你再说他坏话试试。”
男人脸颊火辣辣作痛,吐出一口血水,满脸嘲弄:“要不你也找他试试?”
“你给我住嘴……”
何以树怒意翻腾,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揪至悬空。对方呼吸困难,整张脸涨得通红。
更别提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掐脖子的动作一点点收紧,瘦子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脸色极差。
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两三个人,快步上前将二人猛地拉开,隔开了冲突。何以树恨不得他掐被断气。
又想回来,李丞骆知道跟人硬碰“人贩子”硬打架,铁定要发火。
少不了一顿数落,说不定还要揪着这件事情不停质问,逼问当时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光是想着他满心恼火的样子,心揪得发慌,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他万万不能告诉李丞骆自己动手打架的缘由,只能打算借口自己是出手见义勇为。
耳边边突然响起了一道责骂声,是一位中年妇女泣不成声的对着孩子骂着,啜泣声里不乏能听出来是对孩子的关爱。
孩子搭着脸,紧紧的挨着妈妈。在公园里小孩跟丢了妈妈,报警才找到。
妈妈是边骂边抹泪,即使骂来骂去,也就家长里短,在她小孩子哭的刹那,双方无言,妈妈转为紧紧抱住小孩。
何以树沉默观看这温馨的场景,目光驻足顷刻又低下了头,移至双脚,再是鞋尖。
正巧有个警察经过,何以树拦住他,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完了一整段话:“你这里有眼药水吗?”
被他拦住的警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应该是个实习生,手上拿着一堆文件。
其实他们俩也认识不久,在做笔录时就是这位警察在那里打字的。
“你还没走啊!眼药水正好我口袋里有。”警察把兜里的眼药水递到他眼前,还不忘对着他笑。
“警官,就是人贩子说的关于那个江……我朋友的话传出去对他不好,尤其是他的工作。”
那个实习生警察沈仲夏把眼药水塞进他的掌心,有板有眼的跟他科普,语气放缓:“你放心,我们只是办案需要了解情况。这种伤人、会毁坏别人名声的闲话,我们私下绝对不会外传,也不会随意讨论。工作职责以内,只会留存案件相关记录,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更不会任由难听的谣言散播出去。”
“谢谢!”
沈仲夏听完笑了一下,立场分明的跟他讲清楚:“警察的职责所在。”
“眼睛难受要多闭一会儿,不然对眼睛不好。”
何以树抓紧那瓶眼药水,沉默应对,之后再慢着半拍点了个头。
何以树叹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拧开瓶盖,直接往眼睛上滴眼药水,指尖紧捏着眼药水瓶。
脑海里反复想着人贩子说的那些话,几次仰头想滴眼药水,但被气的手控制不住发抖,根本无法准确滴入眼中,眼的四周多少都蹭了点药水。
勉勉强强才滴完了左眼,发现手完全不受控制,但又不死心的继续仰着头准备滴。
身后忽然有一道说话声,猝不及防的打乱了何以树的思绪。
用尽最后的力气挤了一下瓶身,大半的眼药水都落在眼睛这里,何以树感觉眼球上被冰凉的液体沾满,慌忙用手捂住双眼。
本来只想滴两道在眼睛里,等会儿在他面前假装哭一下,至少受到的责备会轻点。
而不是现在这样子满面泪水,准确说是眼药水。
两只眼睛紧闭着,试图将眼球框里面多余的眼药水给挤出来,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何以树电光火石之间,把药水瓶塞进了袖子里。
“何以树,你他妈是守法好公民啊!”
“课本上让你积极奉献社会,你这是把命也给了社会呀。”
何以树手捂在脸上,他这话里满满的火药味,多说一个字,仿佛火点燃炸药。
李丞骆转望向门边侧坐着,姿势活似掩面痛哭的少年。
像是知道他有诡计,李丞骆走到他旁边,直直的坐在他的正面,强行把他的手准备拿开,果不其然,被他一秒给甩开。
见他死死的护住脸,李丞骆粗糙的概括为他哭了就哭了,不想让人看见就不看了,他并不相信他是真哭:“你还准备假哭?”
“你水挺多的!”
不应景的黄话对着伤心的“心肝”太不礼貌了。
何以树脸盖住了,听到撩语脸色发红,可能是手冰凉的原因,发现脸好烫,尤其额头。
“如果你有这么多精力的话,你就不能多分点在我身上吗?”
何以树听着他一贯如常的声调,越听越觉得他在委屈,眼前漆黑,稍微张开指缝间,才能透过一点点光看见他。
他脸色不太好看,眼眸微垂,突然光被一道黑影给遮住了。
李丞骆的手到达了何以树眼前,何以树连忙往后退,但发现坐的位置靠近扶手,退无可退。
不过他这次没有来掰开手,只是用他温热的直接蹭了一下手腕处,点点温存的滚烫迟迟不散,像是踏印在身上。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你真哭了?”
何以树发现巴掌里被眼药水给浸透,那他刚才应该是发现手腕处有‘泪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撒的谎,这次不敢轻而易举的去骗他。
他不想回答关于任何这件事的问题,他希望自己哭,问题就能逃避过去。
如果能和那个小孩子一样,他不奢望有他妈妈那么关心,至少能做到闭口不谈。
“何以树,在你眼中什么是重要的?”
“警察跟我说,你跟那个人打得很凶。如果他有刀的话,你想怎么办?”
李丞骆哽咽着开口,每一个字说的两个人都抬不起头:“生命你都不在乎,那在你眼中什么是重要的。”
何以树停顿片刻,场面陷入僵局,犹豫一会儿开口道:“有很多东西对我都很重要,我是知道他没有刀我才……”
“我才动手的。我以为是他是拐卖犯,我总不能见人不救吧!”
李丞骆:“真的?”
何以树:“没说谎!”
李丞骆听完,语气更颓败,语声发哑:“我呢,我算什么?”
何以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他在心中的地位。
见脸上的水也快没了差不多,用袖子把整张脸都擦了一遍,当看清李丞骆神色的那一时刻,心里猝不及防的一沉。
整张脸上写满了失意,面色暗淡,超出了何以树预料,然而李丞骆又嘴角往上一咧,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何以树反正看完,敛下目光,睫毛轻颤。
心里忽然涌起了一堆要对他说的,脑子里就这么安排,他说出来:“李丞骆,其实你还挺重要的。”
“你知道我很少哭的,……”何以树感受到他肩膀轻颤,他可能有点不信吧!心里这样子暗想。毕竟在他面前自己一直在哭,无时无刻都在拿这个做借口。紧接着继续说下去,“我感觉我是比较信任你,如果更加准确的说,我可能……”
李丞骆正对着他,剩下的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因为他正被人紧紧的锁进怀里。
有的东西并不是谁都不说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何以树明白这其中涵盖着什么情,但这又是不对的。
只不过在传统道德的包裹下,他无法明说,毕竟那并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何以树像是木讷的树,尽管他什么都懂,但不开口的,他只会装作存在并不明白。
“何以树,你信任我的话,就能不能不要怕我。”
“能不能…不要离开…?”
何以树任由他紧紧抱,小心翼翼的回抱着他,他能听见心脏,一直在血肉里扑通扑通地跳,急切的告诉他:我不会离开。
心里话也说了出来:“李丞骆,我可是跟你打工的人。”
“钱没还够,不离开。”
“你饿了吗?”
何以树伸手拎过身侧搁着的饭盒,默默朝对方递了过去。
这人忙工作一整天,一口饭都没顾上。瞥见那只饭盒的瞬间,腹中骤然一阵空响,汹涌的饿意直往上窜,满心只盼着能吃上一口饭。
视线落进饭盒里,底下平铺一层白米饭,上头只简简单单盖着一盘清炒青菜。
纵使早已经褪去往日少爷的优渥日子,当初在国外和父亲赌气断了经济来源,后来挣钱糊口,也没有委屈自己。
看见这一盘寡淡青菜的刹那,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下意识冒了出来,心底悄悄掠过一丝落差——从前顿顿精致餐食,哪里见过这样素净简单的一餐。
腹中饿得阵阵发空,顾不上挑剔,还是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
菜叶淡而无味,底下的米饭却咸得齁人,他心里暗自忖度——还真是不愿意糟蹋自己的菜。
可几口菜下肚,方才那点源于过往身份的落差感竟一点点散了,心越出的躯体,围绕地球转了两三圈才回归。
没愣神几分钟,何以树神色定然,盖上了他手中扒了好几口的饭盒。
“我盐好像加多了,别吃了!我没想到你还会吃下去……”
何以树目光滑到身侧的人,话噎在半道,发现李丞骆眼里闪着碎钻般的光芒,散发着一种光,照的人心里暖暖的。
暖越来越热,热烘烘窜进微波炉里,直到何以树呼吸不过来,昏了过去。
李丞骆静静的看着他,肩头一沉,何以树躺在他怀里,脸色红润,嘴唇发白。
李丞骆将保温盒放在长椅的另一侧,抬手试探着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冒着虚汗。
“何以树,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怀里的人不动声色的点了个头,用尽身上的力气挤出了几个字:“我想睡会觉。”
“那我们回家。”
何以树肯定被烧傻了,还记得管家说李丞骆近时期忙,接手的工作多,容易忙不过来。
他在这继续浪费时间,何以树不安下去,省三十块钱换来了李丞骆工作时间一小时多。
不值!
浑身烧得发昏,周遭的热气像是活了过来,在视野里扭出一层层扭曲起伏的波浪,何以树如打字机敲出字来:“吃点药就好,回你公司也可以。”
话提醒了李丞骆,抱起他往门口走去,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三层卡通小黄人的保温盒。
他沉默不语,心里泛起了五味杂陈,坐在车后座时,给他的额头吻了一下。
“你要是现在能听见的话,不用给我回答什么。”
“我想告诉你的是……”
不能撒谎
本以为李丞骆会接着说,他停顿了,何以树又强撑意志听他后语,车的鸣笛声大过了一切。
算了,真的想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