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如捧在手心里的溪水,悄悄升温,漫上炽热,又顺着指缝溜走,不知道哪个小孩将水抛向空中,晶莹闪烁着,地面映射出斑驳的影子,像树叶摇曳的姿态,带着风飘过一栋栋房子,包括坐在网吧门口玩手机的少年。
何以树在衣角上擦去手指的汗水,眼睛盯紧屏幕,三伏天的毒辣催得眼眶酸涩。指尖不停在游戏界面滑动,时不时向下拉动确定时间。
额头的细汗流过高高的眉骨,进入低洼的眼窝,钻入眼睛火辣辣的疼。
还有三分钟,何以树就要给别人交差。游戏差一点就进入结尾 ,自然不会分心在其他事情上,身后的大战像是在催促着他赶快。
何以树好不容易回老家找了一份看网吧的工作,平时除了给他们续网费,以后再也没有其他事要干了。
工资只有一千多,小镇里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可如果有个欠债的爹,这点钱完全填不了他的深渊大洞。
何以树在上学期间没少逃到网吧玩游戏,所以对游戏这方面有一定的天赋,就在网上找了一个代打工作。
屏幕光影忽明忽暗,何以树趁着点技能的间隙抬眼,漫天飞絮乱糟糟缠在半空,互相打着旋儿纠缠。
何以树睫毛轻轻微颤,仅仅瞟见了一会儿,大声阻止他们:“打架就给我回家打!”
之后就专心投入在游戏,直到坚持到最后一时刻,赢了!
一千块到手。
何以树接单到现在,这是唯一一个出钱最高的金主。
游戏难度也不高,跟他打排位的大部分都是顶级玩家。
算是一个懂点游戏玩法的,那个比赛里就不可能输,简直是抱着大佬的一米三长腿。
何以树打电话给有钱的金主,几乎是下一秒打过去他就接了,那边先开口:“怎么样?”
何以树开着免提放在椅子上,直向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人跑过去,语气就像在执行公务,没有多余的废话:“赢了!”
那两人像是吃了火药,扭打在一起,原本蓬松的抱枕被扯的变形、棉絮乱飞。
何以树没了解过事情经过,他们俩的对话稀里糊涂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本以为在网吧里两个男的能发生的事情,不过就是游戏上的输赢。
没想到讨论的是谁先出了轨?
何以树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架着其中一个闹得最凶的男的,远离了另一个男的。
好在旁边及时劝开那争执的人,闹剧总算平息,没有人在打扰网吧门口的安静。
向网吧走来的男生脸色焦急,气喘吁吁地让自己定下神来:“何以树,你爸来找你了。”
何以树有片刻的功夫他的脸变白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他的手机在通话状态。
那边的人听着这边的话一清二楚,关于他爸走过来扇了他一巴掌,开口只提钱的事情。
李丞骆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个要钱的,我给你钱,你先把电话给接了。”
何父注意到声源来自椅子上的手机,像是看见了宝藏,眼睛都亮了,飞快的跑过去接通电话,他的贪婪与痴念在闪动。
何以树没能阻止他爸拿到那部手机,心里想来想去,大概是那边的人受不了这边的争吵,但又要支付钱,再者可能是避免打人吧,就把钱准备给这个张口闭口就要钱的家暴鬼。
何以树听不到他们在聊着什么,在何父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就关了免提。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是那一千块钱到了他手上,脸上笑得油滋滋的,尤其是在太阳照射下,犹如一张反着光的地沟油,让人恶心。
最后能听到他爸爸口中的词:“好的,明天他就可以过去。”
通话结束后,何父眼里流露出藏匿不住的喜悦,笑得不怀好意:“小树,跟你说,你傍上大款了!”
……
何以树这个夏天在太阳的炙烤下,皮肤晒得黑了不少,直到父亲走了,依然站在网吧门口,眼睛无神的注视着前面高大的树木。
长时间盯着,眼前传来一片眩晕感。何以树再一次聚焦,眼睛的场景变得狭窄,又黑了起来。
没错,第二天早晨,他像待嫁的新娘一样,坐上了来接自己的车。
有很多人来围观,没有人知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有一辆很贵的车接走了何以树,其余的事情何以树怎么可能知道。
唯一能想到的是父亲开心到连夜在赌房里赌博,手上的卖身钱会被一夜花光。
何以树笔直的坐在后座上,不禁冷笑。
自己走了,他拿什么还钱?
不过也好,自己自由了!
车子在山路上绕了又绕,直到穿过一条隧道,眼前一片发黑,随着而来的耳鸣如夏天的蝉鸣钻进耳膜,闷的人喘不过气。
他难受的闭上了双眼,再睁开眼,不是记忆里的漆黑,是能看清模糊光影的陌生房间里。
何以树记不清怎么逃过那两个人,反正最后是精疲力尽的在李丞骆怀里睡了下去,之后就一无所知。
夜色宁静,何以树侧躺在床上,睁开眼瞧瞧,在窗外的灯火打光下,勉勉强强看到这边的床头柜,比较普通的木质材料,边缘还含着光。
心里莫名的放松了,可那又是仅仅片刻的幻觉,何以树感觉到背后有人,心里的弦又紧绷起来,不是紧张,是李丞骆压住了他的衣角,走不了。
他揽着自己的腰,头埋进了何以树的脊背,呼出的气息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有点像狗尾巴草在皮肤上划过的痒。
何以树鼻子呼吸不顺畅,左边的鼻子上塞着一团纸。
可尝试着睡下去,奈何这张床太软了,睡到背后暗暗发烧,要想起裤袋里有两根散烟,于是小心翼翼的掰开李丞骆环在腰上的手,发现身后的人没有什么动静,更加肆无忌惮的快速挣脱了他的束缚。
其实在他刚醒的那一刻,李丞骆就被他轻微的动作给吵醒了,静静的看着旁边的人要干什么。
尤其是在掰手指时,李丞骆害怕他会趁机离开,但以免被他察觉,只先闭上双眼,听声音来判断他行动。
听了很久,没有门把手的声音,反倒是去了浴室。
李丞骆起身,迈着漫步子走了过去。
刚刚成功逃过李丞骆魔爪的何以树来到了浴室,像是买了彩票中奖了一样,开始享受自由的片刻。
烟还是在送走那个混血少年,也就是李丞骆坐着老杨的车离开时,在路边店里买的。
打开窗户,何以树倚在壁墙旁,拿出火柴点了根烟,他好久没有抽过了,至少是来到这里之后,这种飘上云端的感觉太爽了。
跑到了洗漱台那里,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着,除了把外套脱了,其他的没有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接着去抽烟。
当他还沉浸在快乐中时,李丞骆无声无息的走了过来,没有急着进去。
李丞骆盯视着何以树,像一条猎犬闻到鹌鹑的气息似的一动不动,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窗外柔和的光斜切进来,落在墙面一角。
何以树斜倚在壁墙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星火忽明忽暗。烟雾慢慢飘开,勉强能看清他锋利的下颌线。他垂着眼,周身弥漫着慵懒的气场。
何以树眼珠子向斜一瞟,一团黑影照在玻璃浴室前。吓得手一抖,烟差点掉了下去。
那团黑影来到了浴室门口,滑动门框走了进来。何以树眼疾手快把烟藏到身后,可掉了下来的烟灰烫得何以树皱着眉头,被烫的那只手猛的一动。
李丞骆伸出了一只手,何以树以为他要收自己的烟,乖乖的把自己的那支烟递了过去。
这支烟点了没多久,也才消耗了三分之一。
李丞骆拿过那支烟,看了一眼他,接着又看了一眼他的烟,笑了笑:“我让你给我一根,这个也……也行!”
何以树懵了,早知就把另一根烟给他。
何以树亲眼看见他把刚吸过的烟放进了嘴里吸,浑身一颤。
这支烟品质太差了。
没吸两口,李丞骆觉得这烟他抽不得,以防他还有烟,假模假样的套他的话:“还有不?”
何以树也不傻,打着哈哈笑,扯着嘴角说:“没了!”
李丞骆脸向他那边凑过去,不足一拳距离。何以树很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那股香和这股劣质烟的味道。
可能是心虚的缘故,何以树没看他两眼就转过头,再一次重复他的那句话,越说越没底气:“没了。”
李丞骆掰过他的脸对视,唇角轻轻一扬:“真的?”
何以树被他的手掐着下颚,被迫只能跟他对视线,好歹也是被恐吓长大的,心里防线很高。
“还有一根……”
李丞骆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塞进他的裤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摩擦,动作慢的撩人。终于在左边的口袋里找到了最后一根烟,把烟拿了出来。
见他满脸寂寞垂着眼,没再掐他的下巴,俯身一把将他打横扛起,大步走到床边,轻轻一掷,人就被撂在了楼上的被褥上。
何以树立马起身,害怕他做点什么,眼睛里带着惶恐不安,侧转身准备下床。
李丞骆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拉的同时自己上床,这下他反抗的更加激烈,像一条随时要滑走的黄鳝。
“让你好好睡觉,你跑什么?”
何以树听见他这么说,整个人静了下来,呆呆的看着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脚。
这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李丞骆就在旁边躺了下来,强行也让他睡了下去。
何以树此时是躺着面对着他的,努力仰头跟他说话:“我的烟你是不是不给我了?”
李丞骆对上他的视线,眼眸里是带着恳求又有一点恐惧,或许这种恐惧是他本能反应,一个人不放过自己,连这点不该有的自由也没了,确实会让人感到……
“那你怎么那么坏?”
何以树在他长时间的沉默里得出了答案,小声的嘟囔着。
可他却忘了,这里非常的安静,这点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传进了李丞骆的耳朵里。
李丞骆低着头看向他,只能看着他的头,何以树低垂着眼,身上传来不属于他的体温。
何以树想着一些求情的话,猛的抬起头,头顶像是撞到了什么硬物,传来隐隐的疼痛。
抬头发现是撞到了他的下巴,何以树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时间送上了他的关心:“你还好吧?”
“你为什么要靠我这么近?”
“喂,你说些话。”
李丞骆被撞的不禁嘶了一声,在他的连环炮的询问攻势下,抽出他说话的空隙回了他:“没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头顶的伤。”
“我现在庆幸当时车开得很慢,不然你要是傻了,我可不要你。”
何以树缩了缩脖子,听着他不要脸的发言。在脑子里想着九九乘法表,等全部背完之后,确认自己没有被摔傻。
给了他回:“没有变成傻子。”
傻子很快乐,不用想过多的问题,一味的做着自己认知以内的事情。
也有个傻子做着他的本职工作,在某一个悠闲的下午喝着茶的时候,或是在某一个深夜,思考李丞骆图什么?
要钱没钱,要命那也违法,要颜不知道,要我这个人,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李丞骆把他紧紧地揽入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烟明天就还你!”
何以树直到他抵在自己的头上,克制住了本能反应,因为喜悦声音都翘了起来:“你不会抢?”
李丞骆本以为他会说很开心,再乐滋滋的入眠睡觉,没想到他来的是这一句话。
李丞骆眨了眨睫毛,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你希望吗?”
何以树依照他的想法回答了他:“不希望……”
听到这里,李丞骆有点被他这几个字搞的心神紊乱,整个身上的气质都颓败了几分。
“烟挺差的,我觉得你吸不惯。”何以树脑子灵光一闪,“我希望你多睡一会儿,不要再担心!”
今天所经历的远超出彼此想到的,何以树到现在,都难以忘记他在车上那种近乎要崩溃的样子。
李丞骆听到他这话,睁大了双眼,目光直视着前面的墙面盯了很久,鼻子尖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里像是被照亮了一样,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注定着他的无眠。
又这么陷入了空明,李丞骆回味他这句话的意思,最后给了他一个希望,也是在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一听说我回来就逃了。”
何以树口齿像是被胶水给粘住憋出来的字:“我只是有点不开心。”
你第一时间居然通知的是管家,而不是你身侧的人。
“我回来你就不开心?”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二个知道你回来的。
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天的疲倦排兵布阵的凶猛袭来,两人双双打哈欠入眠。
睡梦昏沉,何以树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车里的金发少年身上。
他整个人微微蜷着,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位置,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透着明显的难受。
他就那样静静看,眼里的痛苦藏都藏不住。
心里跟着一紧,又酸又闷的感觉瞬间漫开来。还没回过神,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掉。
人还陷在睡梦里,意识迷迷糊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哭了,连自己都没发觉。
现实中,旁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蹭过他脸颊,把滑落的泪珠一点点拭去。
